我回!此刻就回!”这吼声是如此的猝不及防、又如此的声嘶力竭,裹挟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撞碎了先前那短暂凝滞的死寂。
芮侯偃猛地一把推开试图上前搀扶的仆从,枯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自己的车驾方向,急促地嘶吼着:“回!回!立刻就走!”枯瘦的身体如同在狂风中即将倾折的朽木。
虞伯仲坐在原处,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唯有头颅缓缓转向芮侯偃仓皇跌撞的背影,目光空茫茫的,仿佛魂魄已被什么东西骤然抽离殆尽。过了几息,他才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醒,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一次,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沉重的回应:“……走。”
两道车辙陡然压上了归途,调转方向时搅动的尘土在寂静午后的阳光下翻滚升腾,弥漫成一片短暂遮蔽视线的黄雾。那黄尘比来时更厚,也更呛人。
隗的手指不再如先前那样铁钳般扣紧缰绳,反而是略显松弛地搭在粗糙的皮革绳上。他略微抬起头,视线越过了缓缓后移的车辙、越过了前方村落低矮的灰色屋角,望向西沉却依然刺目的斜阳深处。西边的山岭在夕照中被拉长的影子如同一道道沉默的伤口,横亘在周原丰饶的胸膛之上,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从那个方向无声凝聚、盘桓。
一阵裹着浓重土腥气、又糅合着禾苗成熟后甜糯气息的风,骤然从更广袤的田野深处奔袭而来,席卷过道路,也卷来了远处田野上歌者的声音。不再是低沉劳作时的哼唱,而是清亮悠远的齐声童谣:
“不戕不残,不争不伐兮……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尤兮……”
那古老的音节在风中起伏回荡,清越稚嫩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属于刀兵的森然冷意,只有温润如玉的推辞与劝和。每一个音节都像在重复着白日里田埂边的退让、村头孩童间的谦逊……一遍,又一遍。
歌声穿过树篱,拂过田畴里垂落的沉甸甸金色禾穗,轻盈地盘旋在马车扬起的滚滚黄尘之上,如同纯净冰冷的泉水,注入灼热滚烫的铁釜之中。
隗深陷的眼窝里,那双凝固如枯井的灰色眼珠终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的手指缓缓移动,仿佛是被风吹动一般,轻轻地、试探性地抚过胸前那件缝制粗糙的葛布深衣边缘处某个早已磨得圆钝不堪的硬物凸起。那触感穿透厚重的布匹,直抵心口深处那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烙印……母亲干涩绝望的最后呼喊,妹妹微弱消失的啼哭,戎人营地寒风呼号的夜晚,那些深重的痛苦都曾被这具身体层层叠叠覆盖着,埋在他血脉深处的铁渣中。
然而此刻,在这片连孩童歌声里都只唱着“不争”“相好”的土地上,那根深蒂固的黑暗如同堤坝上一条隐匿的裂缝,开始无声地崩裂出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解读的震颤。这道从未被如此审视过的裂痕,令他惊惶,却又有一种从黑暗中破土的、连他自己也害怕其存在的微弱冲动。他感到恐惧,却又有种陌生而奇异的、像种子破土的渴念在隐隐萌发,那是长久冰封之后的裂缝。
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偏过头。在他目光余光所及的边际,周国阡陌纵横的田野深处,一片青翠茁壮的粟苗旁边,一块形如伏龟的黝黑巨石沉默兀立。他混血的眼睛捕捉到巨石下方摆放着一枚朴素的野花编织成的花环,花已经蔫了,显然是几日前放置的。花环旁边,几片焦黑的龟甲碎片散落在干净的地面上,上面似乎刻着什么模糊的刻痕。更远处,几个农人正躬身劳作,他们腰间的镰刀手柄缠绕着麻布以方便握持,那刀刃在夕照下反射着锋利而内敛的毫光。在这片安详得甚至让虞芮之君感到无地自容的田野尽头,那些镰刀柄上折射的微芒,却透出另一种不动声色的坚硬。
灰马喷了个响鼻,打了个不耐烦的喷声。车轮滚动,碾过尘土,载着虞芮两位君主失魂落魄的回程,也载着那个僵坐在车前、后背挺直如青铜长戟,唯有一颗心在无人知晓处剧烈翻搅出滔天巨浪的奴隶驭手——隗。他微微阖上深陷的眼窝,然而就在他眼前彻底暗下去之前,方才那块伏龟巨石下散落的黝黑龟甲碎片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夕阳最后一瞬的跳荡中闪了一下——那是某种笔画凌厉、如同刀刻斧凿般的古篆痕迹。它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隗的心口猛地一跳,似乎那龟甲上的刻痕比方才那两军厮杀的战场还要令他灵魂惊悸一瞬。车马载着沉重的静默远去,童谣声也被风吹淡了,唯有余音带着奇异的重量,像种子落入泥土般,沉甸甸地坠入这片被麦浪和夕照镀上金光的古老土地上每一个微小而沉默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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