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笑声依旧清脆刺耳,连绵不绝。姬昌微微合了一下眼睑,那一瞬,他搁在玉圭上的指节轻轻痉挛了一下。
风势渐强,雪籽打在脸上微微生疼。几个位份不高的东夷小邦诸侯首领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煎熬,面色灰败如土,身子一软瘫倒于地,立刻被虎贲卫士像拖拽猎物般拖离了这令人窒息的地域。
风雪愈发猛烈了,刮在脸上如同针扎刀割。姬昌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司刑官似乎已麻木到有些疲惫,声音也带上了沙哑,再度开口:“罪徒戊!上前!缚!”
卫士押送着一个身影走向铜柱。这是个年轻人,粗布衣衫残破,头发被粗暴地束着,露出汗水和恐惧扭曲的脸庞。他的双腿筛糠般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无法自己站稳,被卫士粗暴地夹着前行。行至柱前,他忽然仰天爆发出绝望的哭号:“娘——!”撕心裂肺的哭喊短暂穿透了炭火的噼啪声与呼啸的风雪。
这声音如同生锈的箭镞猛地刺入姬昌的耳中,又狠狠扎进他凝固的心脏深处。他握着玉圭的手骤然收紧,玉圭冰凉的棱角几乎要嵌入掌心的骨肉。他那始终古井无波的眼底,骤然凝聚起一股极其锐利的寒光,锐利得几乎能将眼前这惨烈画卷从中劈开。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无人察觉,只在他眼底最深处的渊薮里留下一道无声炸开的裂隙。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线,如同深潭之下沉没的玄铁,冰冷而坚毅。
年轻囚徒的反抗和哭嚎更加剧烈,数名虎贲卫士合力,将他死死摁在铜柱之下。油滑的铜面映照出他濒死扭曲的脸孔。
“滑下去!滑下去嘛!”妲己带着鼻音的兴奋催促声又高高响起,如同鸟雀在啄食血肉前的鸣叫。
姬昌深吸了一口气,那浓郁得令人作呕的焦臭味直冲肺腑。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旋即睁开。视线越过那即将坠落的躯体,越过那灼人的火焰深坑,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移向了高台正中央的位置。目光穿透风雪和烟雾,定格在商王帝辛怀中那个笑靥如花的绝色身影上。
他看着她抚掌欢笑,看着她眼角弯成月牙,看着她对身侧的王者露出撒娇般的嗔怪,娇笑着倚靠在帝辛那沾了酒渍的玄色王袍上。
这一眼,仿佛越过千山万水,越过无尽血壑,最终沉入深不见底的海沟。那深渊里没有恨火滔天,甚至也无一丝鄙夷,只有一种沉重的了然,一种洞穿所有虚妄幻象之后的极致冰凉。那目光的终点,并非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而仅是一个映衬在烈焰之上、轮廓模糊的华丽符号。一个所有暴虐与癫狂得以宣泄的终极理由,一个巨大的、华丽而空洞的“意义”。
没有停留太久,仅仅一瞥,如飞鸟掠过寒潭。随即,姬昌的目光悄然收回,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方寸雪地之上。他依旧像一块沉默的墨玉,浸润在风雪喧嚣、浓烟翻滚的炼狱图景之中,所有翻涌的惊涛,都被强行按回了那深不可测的胸膛之底。
人,一个个地跌落下去。
妲己的笑声,也一声比一声清晰而放肆。
风雪终于在司刑官嘶喊出不知第几个编号的声音后停歇。残阳如血,艰难地从厚重压抑的云层缝隙中刺透出来,斜斜地泼在白雪皑皑的朝歌城垣上,更映得鹿台广场中央那两座狰狞的青铜之柱颜色暗沉如凝血。
空气冷得像冰,那股皮肉骨骼被焚烧后凝结不散的焦糊味已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地步。随着帝辛携着媚态横生的妲己,在高亢的号角与沉闷的鼓点声中摆驾回宫,整个广场瞬间如同堤溃般松动,原本死寂如泥塑的诸侯贵族们骤然炸开了嗡嗡的议论。
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与恐惧如沸水翻腾。鄂侯姜桓楚被簇拥着,脸色铁青得如那西天的落霞,他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脚下厚重的积雪被他踩得“咔”一声碎裂:“禽兽不如!拿人命点烟花取乐!我大商……气数当真尽了不成?!”声音悲愤,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身旁的崇侯虎亦是一脸阴沉,手扶在腰间佩剑上,指节攥得发白,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忍无可忍!当忍无可忍!”
人群激愤的情绪如同无形的暗流,在染着血色的残阳雪地上冲撞回荡。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在混乱中扫过,搜寻着那在众人眼中理应最为愤慨的人影。
西伯侯姬昌。
然而他所在的位置,只有一片踩得狼藉不堪的积雪。人,早已不在。
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朝歌城最后的喧嚣。雪后的冷意更甚,冻僵的风不再呼啸,只有寂静覆盖着每一寸被严寒冻结的土地。白日那个充满了烟雾、死亡与歇斯底里笑声的地方,在浓重夜色下只呈现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巨大轮廓,像一头盘踞着的、吞噬生命的可怕巨兽。
姬昌独自一人踏上了这片土地。白日里无数脚步反复踩踏过的雪面已冻得坚硬如石,靴底踏上去,发出一种空旷而破碎的“咔嚓”声。他缓缓地走着,绕开了正中对准火坑的两根凶险铜柱,脚步沉滞地停在了那座被烈焰灼烤了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