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顽强地从黄土墙的每一条裂缝钻进室内,钻进人的骨缝深处。又是一个寂静到令人窒息的深夜。案头的陶碗里,那豆由芜菁籽榨取的劣质灯油,散发着微弱的昏黄光晕,在季历刻满风霜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将他紧锁的眉心和深邃的眼窝,勾勒得愈发凝重如刀削斧凿。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面前那张摊开的粗糙羊皮上。那是兄长姬节,在病逝前耗尽最后心血,用烧黑的木炭条勾画的地图。弯弯曲曲的墨线是哺育岐阳的渭水,象征山峦的则是一团团混沌的墨块,扭曲而沉默。而在地图西北方,距离渭河百里之外,几个用粗砺炭点重重标记出的“黑点”,像滴落在画卷上的毒脓,刺眼又刺心——戎狄部落群!
“呼——”呼啸的北风如同饥饿的狼群,撞击着简陋的房门窗牖,发出凄厉的嘶嚎。每一次风啸都让季历的心狠狠抽搐一下。这声音,与昨日黄昏嵌入他眼底、永生难忘的恐怖景象完全重合——数十骑戎狄劫掠者,如同灰色的幽灵,挟裹着雪泥冰渣,骤然扑入刚返青的冬麦地!尖利的唿哨如同催命符,沉重的马蹄无情地将嫩苗踩踏进泥泞!染血的青铜矛尖,赫然挑着一件破烂袄子,里面裹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孩童!那孩子惊恐煞白又冻得发紫的小脸,因恐惧而扭曲的嘴唇,以及透过破烂衣物露出的清晰可见的、如同鸟爪般的根根凹陷肋骨!那画面像烧红的烙铁,带着皮肉焦糊的气味,狠狠烫在他灵魂的软肉上,留下一道道永难磨灭的血痂。
“隐忍!存身!”父亲古公亶父那干涸枯槁的声音,仿佛又在这死寂的寒夜里幽幽响起,带着无尽的悲凉和不可违拗的命令。每一次这遗言在心头回荡,季历几乎能重新感受到那只冰冷枯瘦、只剩皮包骨头的手腕,爆发出死前最后一丝恐怖的巨力,死死掐进他的皮肉里,像是用这最后的触碰,将“忍”字化为符文刻进他的骨血!提醒他,在那遥远朝歌之地,盘踞着一条呼吸间便能倾覆整个岐阳周部的巨龙。提醒他,在它投下的森然阴影下,唯有低头屈膝,如履薄冰,才能换取族群一丝丝延续下去的可能。
积蓄?
忍耐?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如同黄土般沉重苦涩的字眼。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张羊皮地图,仿佛能穿透这薄薄的皮子,看到屋外冰窖般的土坯茅草房里,那些在冻得硬邦邦的泥草席上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的族人。看到角落草垛里,蜷缩着因为饥饿寒冷而难以入眠的瘦小身躯,冻得青紫的脸蛋埋在同样单薄的衣物里。他能清晰想象到老人因寒痛而发出的压抑呻吟,婴儿无力的啼哭,以及母亲们紧搂着孩子时,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积蓄?这贫瘠的黄土地上,播下十粒种,能收回三粒粮已是上天的恩赐。每年商王朝催索的贡品如同吸髓的蚊蚋。戎狄的洗劫更是如同刮骨钢刀,寸草不留!岐阳周部,像一片在悬崖边、狂风中挣扎求生的枯草。隐忍?隐忍到何时?一代?十年?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昌,像自己一样跪在下一个商使的车驾前?或者孙辈们永世戴着更沉重的奴役枷锁?要忍到商王帝武乙,或者那个如今在朝堂上渐露峥嵘的文丁王子,玩腻了“牧犬”的游戏,或者等到西方大漠的凶风更加暴烈,将岐阳这星星之火彻底吹灭于无形?
一股冰冷的怒焰混合着绝望的悲怆,在季历胸中翻腾!如同被死死压抑的地底熔岩,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只能在黑暗的心房中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煎熬蒸腾!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土腥味和绝望的气息灌入肺腑。当他再次睁开时,视线如铁锥般,重新死死钉在那张羊皮地图上!他的手指,粗糙如同久经风霜的老树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地点向地图上渭河上游一块未被详细描绘的区域。那里,用极其细微的炭痕勾勒出一个小小的方框——那是兄长姬节在病榻上咳嗽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标识的地方!
“若能……移族部分于此……”季历在心中无声地嘶吼。那里地势更高,背靠峭壁,临水控山。若能开垦,筑墙据守……
光有这个念头,就足以点燃他濒临枯竭的心脏!
但这需要力量!需要真正、强大、完全属于岐阳周人自己的力量!不是商王恩赐的残羹冷炙,不是依靠朝歌鼻息苟且偷生!那是足以抗衡戎狄铁骑、震慑西方诸部、甚至在未来的狂风暴雨中能挣扎求存的力量!这念头的火星,一旦在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