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喉咙深处肌肉本能吞噬掉的叹息声,在祖甲的心中滚动、徘徊。这叹息并非语言,更非决断,它承载着灵魂深处全部的挣扎、痛苦与无助。它甚至无法冲破那冰冷冕旒的束缚,在口腔中凝结成一丝微弱的振动。它最终只是消散在殿内那凝固如冰、密布着权力尘埃的厚重空气里,如同初冬呵出的一缕薄雾,转瞬便归于虚无,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藏匿在织锦广袖中的那只手,指尖死死掐住那片带来唯一微薄暖意的粗粝木简,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然而,这徒劳的抓握,最终也只是在那片已经布满岁月划痕、承载着沉重生命的杨木片上,更深地、绝望地留下了一道几乎要刺破木纹的、触目惊心的白色掐痕。指尖传来木刺深深嵌入的锐痛,却远不及心中那一片死寂荒原的冰冷。
……
北风如同亿万冤魂的哭嚎,裹挟着能够撕裂皮肉的冰晶碎屑和刺穿骨髓的森寒,如同末日铁蹄无情地践踏过雍州西北那片早被压榨吮吸得只剩焦黑骨架的广袤土地。草木皆枯,河床干涸龟裂。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混合气味:草木被焚烧后的灰烬焦臭、人畜尸体在低温下缓慢解冻腐败散发的甜腻腥气、被烈焰炙烤后炭化血肉的焦糊味……浓烈得如同实质的、翻滚的毒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鼻端,也沉重地压在苍穹之上,让铅灰色的天幕显得更加阴沉低垂,仿佛天神也在厌恶地背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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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卫伯调集的精锐车旅步卒组成的惩罚军团,挟雷霆之怒横扫过这片被视为“叛乱策源”的土地。此刻,燃烧过的余烬尚未散尽,缕缕残烟如同冤魂不甘消散的怨气,在劫后余生的荒芜焦土原野上顽强地扭曲着、升腾着、挣扎着,如同垂死者吐出的最后叹息。大地一片狼藉。焦黑的木屋骨架、坍塌的牲口圈栏、残留着烧痕的巨大陶瓮碎片,孤零零地指向铅灰色、没有丝毫怜悯的天穹。几面被撕扯下来、践踏于污泥中的赤底玄鸟旗,如同受伤的血蛇,扭曲着蜷缩在倾倒发臭的尸堆缝隙里,被染成污浊难辨的颜色。破碎的陶器瓦片、零落散开的谷粒、残缺变形甚至带有啃噬痕迹的兽骨,都被纷乱的铁蹄、战车轮辙无情的碾踏,混合着冻硬的血块和泥浆,彻底化为一望无际的、象征着绝对毁灭与绝望的混乱狼藉!
一群侥幸逃脱了那场单方面屠杀的、衣衫褴褛如同破布条裹身的西戎幸存者,如同惊弓之鸟、炸了群的困兽,在足以冻结灵魂的呼啸寒风中簌簌发抖,本能地蜷缩在一条干涸河谷底部唯一一处勉强能背风的洼地里。人群中有刚失去父亲与长兄、眼神空洞得如同破碎陶罐的少年;有紧紧抱着一个饿得只会微声抽噎婴儿、却自己都已枯槁脱形的年轻母亲;更有一位腿骨被逃亡时的滚落乱石生生砸断、只能靠在一截枯死歪斜的树干上艰难喘息的年迈老妪……仅仅几天前,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是能跨马弯弓、放歌牧野的主人,是这片土地上传承千年的牧马人。如今却如同被割断了喉咙的羊羔,只能挤缩在一处小小的土坑里,彼此用残存的体温给予一点点虚假的慰藉。只剩下空洞麻木的双眼,以及被饥饿和寒冷彻底抽干了血肉、几乎只剩骨架勉强支撑的、风吹欲倒的身躯。
气氛压抑如同暴风雨前被攥紧的乌云。几个仅剩的青壮男子,如同守着最后希望的绝望野兽,紧绷着布满污渍和细微冻伤的脸颊,聚集在洼地入口那道几乎被尘土掩埋的残破土埂后。他们的目光充满了血丝,死死盯着洼地外那片被寒风刮得几乎毫无遮掩、暴露在外的焦黑原野——大地微微震颤!远方天际,商朝戍卫骑兵那象征着死亡的马蹄踏地声、低沉苍凉如同死亡召唤的牛角号声,已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近地传来!如同催命的符咒,踏碎、撕碎了远方原本象征着生命源泉、如今早已被坚冰冻得严严实实的河道!追兵的铁蹄,正精准地沿着他们逃亡的痕迹碾来!如同猎犬追嗅着血迹!
“他们……来了……”一个靠在土埂上、脸颊瘦得颧骨高耸的汉子猛地一颤,声音嘶哑干裂得如同两块锈蚀铁片在摩擦,他伸出手臂——那手臂细得如同枯枝,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像丑陋的蚯蚓般凸起——绝望地指向河谷上游那狭窄的豁口之外。豁口之外,是一片被狂风吹刮得低伏、枯败如同死人头发的大片黄草荒原深处,烟尘裹着雪粉骤然翻卷升腾!隐隐可见无数黑色的小点骤然涌现,如同致命的蚁群,密密麻麻,正以极快的速度、带着毁灭的气势,向着洼地这边翻涌席卷而来!
绝对的、冰冷的绝望如同地狱涌出的寒泉死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洼地的所有角落!连那婴儿都似乎感知到了末日的降临,发出了细若游丝的、无力而恐惧的微弱啼哭。这哭声在死寂中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