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载辛劳如同浸透苦水的荆棘,此刻深深刺穿了眼前浮华的陈规。他猛地吸了一口庙堂里凝滞的、带着腐朽香烛气味与某种陈尸气息的空气,那气息冰冷而腐朽,像沉在水底多年终见天日的淤泥,混合着祭酒浇洒于香灰后散发的酸馊,令他几欲作呕。然而,就是这股令人窒息的气味,反而如同一瓢冷水猛地浇在他因一路所见所思而滚烫灼烧的内腑之上。父王小乙临终前苍白无力的手指似乎还残留在他掌中冰凉虚浮的触感,而那遥远田垄间甘盘沉重如石的呼吸、瘦弱奴隶背上横七竖八绽开的血痕所散发出的浓烈腥膻,却比眼前一切更为真切深刻。
众臣屏息,太卜手中龟甲泛着冷硬光泽,几缕苍白的烟雾在沉重的殿宇中静静盘绕纠缠。
武丁缓缓向前一步,目光不再流连于那些庄严的木主牌位或鼎上狰狞兽纹,而是倏然转厉,如同出鞘的锋刃,越过躬身如弓的太卜瘦削的脊背,牢牢钉向列位臣工最前方一位身着赭色礼衣的老者身上——那正是当年在离宫时,曾于父王耳畔进言“王子离都日久,恐伤贵气,有妨社稷根本”的老臣,姬侯。此刻那张布满岁月刻痕的脸颊上,一丝掩藏极深、自以为无人察觉的哂笑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嘴角微微上弯的弧度就那么突兀地僵在那里,瞬间被武丁凌厉如剑的眼神冻结。
“祖宗成法?”武丁的声音骤然响起,不高不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无比地穿透了宗庙内死水般的寂静。那声音更像冰冷的磨刀石,刮擦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成法大义,在于护国养民、保社稷安定。父王初崩,新君守静默于深宫,三年不问庶事,使政令无主,诸侯何从?四野饥馁,苍生何恃?!”
他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掷地有声。姬侯脸上那点僵住的笑意被砸得粉碎,面色瞬间涨红,嘴唇剧烈抖动了几下,却吐不出一个音节。
太卜捧着龟甲的手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他喉结滚动,勉强提高了一丝干涩的声音:“此……此乃通例,敬先王之哀思,以表孝道……”
“孝道?”武丁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寒铁撕裂,“难道仅此一端?!尔等为臣为宰,坐享俸禄,可曾知晓,这王畿千里之外,有多少黎庶,正在冻土薄田之中,为明年一粒裹腹之黍而匍匐挣扎!有多少丁壮,因徭役繁重、家无存粮,而筋骨早折!有多少孤老稚童,冻馁濒死而无人问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冰冷草窝中发抖的少年奴隶枯槁绝望的眼神,以及递过来的麸饼上那层黏腻乌黑的霉斑,“三年默哀于深宫?孤……今日便要问问神明!”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宗庙中央那巨大的青铜方鼎。鼎中积着新近祭祀时倾入、尚未烧透凝固的香灰余烬,袅袅余烟若有若无。他目光沉沉扫过太卜、姬侯,扫过每一张或惊愕或疑惧的面孔,最后停留在鼎旁肃立、手持青铜长柄钺的卫官身上。那寒光凛冽的钺刃映着火光,也映着他眼中燃烧的烈火。
“斧钺何在?”武丁的声音如同寒冰坠落,清晰得不容置疑。
持钺的卫官身形明显一僵,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惊住。殿内空气如同紧绷的弓弦,一触即发。卫官犹豫的眼神飞快地扫向姬侯,又猛地收回,仓促间嘴唇翕动,尚未及出声,武丁冰刃般的目光已再次劈来!
“新君有诏:执钺近前!”一旁侍立的心腹侍卫中有人沉稳踏步而出,声如洪钟,盖过一切低微骚动。另一个侍卫随即上前,动作迅疾如电,毫不迟疑地从那犹豫僵立的卫官手中一把夺过青铜钺,双手紧握,大步走到武丁身侧。
青铜钺沉重冰冷,长柄的触感带着寒意和岁月侵蚀的微刺。武丁双手缓缓执起这象征王权与刑罚的利器。冰冷的金属直抵掌心肌肤,穿透层层华服带来清晰的冷意。他没有丝毫迟疑停顿,右手紧握钺柄,猛然向上挥动一个利落的小半弧!
“铮——”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石刮擦锐响!钺刃锋利无匹的锋刃切上他左手平伸的无名指指腹,动作精准、决绝!一线深红迅速自指腹显现,血珠瞬间沁出、饱满、滚落。一滴、两滴……浓稠的殷红血珠滚落下来,沉重地砸在下方盛满灰白香灰的青铜鼎那冰凉的鼎耳之上!血珠与冰冷的青铜接触,迅速浸润开一小片暗红,又在灰烬上摔碎开来,留下几点不规则的暗沉印记,如同无声的控诉烙在沉默礼器的耳廓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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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惊怔!空气如同瞬间冻结。那一滴滴无声坠落的王血,比任何暴怒的喝骂都更有力地撞击着每一个臣子的神经。太卜捧着龟甲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脸色倏地变得惨白如纸。姬侯的喉结重重滚下,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起,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武丁缓缓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