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庚只是极其轻微地抬了抬手,掌心向下微顿,示意她起身。没有多余的言语,他转身,高大的身影离开这片喧嚣鼎沸、充满了泥土气息的作坊区。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那片属于陶、火、泥土与汗水的小世界仿佛被注入了更加澎湃的生命脉动:匠人们手中敲打泥坯的木槌发出更疾骤、更有力的节奏!拉坯轮旋转时轴心摩擦的“吱呀”声似乎也带上了一种新的轻快与笃定。那监工叉腰立定的姿态更显挺拔,喉咙似乎也更加敞亮,洪亮的指挥调度声中气十足,仿佛拥有了永不枯竭的力量源泉。
盘庚沿着宽阔整洁、由巨大卵石嵌边的洹河堤岸信步前行。十月的洹水在暖阳的温柔抚摸下闪动着无数细碎跳跃的金色鳞光,宽阔清澈的水面倒映着岸上井然有序、初具规模的崭新城垣轮廓。风拂过水面,带来清新的水腥气息与隐约的新翻泥土芬芳。目光越过堤岸下方平整的滩涂,能看到渔民们正在浅水处张设鱼网,网眼在阳光下绷起湿淋淋的亮纹;有粗壮的妇人合力喊着号子,用木桶从清澈的河水中汲取清冽的活水;视线延伸处,清晰可见新开辟的引水灌溉沟渠,渠中水流汩汩,如同血脉,正源源不断流入大片刚刚平整妥当、垄沟笔直如墨线的待种良田。嫩绿初生的秧苗刚刚探出头,在风中怯生生地摇晃着柔软的叶片,却又无比倔强地向着蓝天伸展,无声地宣告着它们于此深扎根系、渴望丰饶的勇气与决心。
就在这时,极远极远的南方,顺着初冬微凉却清澈的河风,精准地传送过来一阵沉重、绵密而蕴含着强大穿透力量的鼓点!
咚!咚!咚!
咚!咚!咚!
那鼓声凝练、齐整、每一次锤击都如同巨人的心跳,充满了磅礴血性与钢铁般强韧的力量,如同大地的脉搏勃动,低沉而厚重,一下又一下,稳健无匹地擂在整座新城的心坎上,也擂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深处。
盘庚从容的脚步为这雄浑而骄傲的召唤声所吸引,微微一滞。他侧过身,微抬下颌,侧耳凝神。无须旁人告知,他知道那声响来自何方——那是营建在新都开阔之地的庞大兵营所传出的、每日例行操演的鼓声!它早已洗尽了十年前迁徙路上那仓惶奔命、疲于奔命的无力鼓噪,蜕变为沉稳、厚重、蕴含着雷霆杀伐气魄与守护家园坚定意志的全新声音。每一击,都如同一次掷地有声的宣告:那个曾经泥泞中挣扎的商族,已经于此重新昂首挺立,重拾了属于王族、属于战士的、铮铮不朽的尊严!鼓声在北风中震荡传播,掠过每一寸新筑的城墙、每一片整齐的田畴,最终化为这座城市深沉而骄傲的呼吸。
“咚……咚……咚……”
那来自军营、象征着钢铁般新生力量的鼓点余韵,一路穿透距离与空间的阻隔,带着沉重的威严与蓬勃的生气终于抵达了全新落成的、宛若巨兽盘踞的商王宗庙正殿那巨大厚重的髹漆柏木门扉之外。此刻,宗庙之内,一场汇聚人心、沟通天地、宣告殷都天命正朔的盛大祭典刚刚抵达礼仪的顶峰,但空气中弥漫的能量尚未完全平息。浓厚得几乎能凝结出油脂的新鲜牺牲祭肉燎烤焦香、新熟禾谷蒸腾出的温热谷物甜香,混杂着大量焚烧特殊香料、陈艾叶和香松木块生成的浓烈辛辣烟雾,盘旋缭绕于挑高到令人目眩的巍峨殿堂的每一处榫卯构件的缝隙之间,缠绕在每一根巨大的梁柱之上。脚下宽阔如江河的黑青色打磨石板,阴刻着大片的云雷夔龙纹饰,神秘而威严。在两侧排列的巨大青铜火盆喷吐出的跳跃红舌火苗强力映照下,那些冰冷的刻线如同被赋予了远古神性活化的生命力,在起伏摇曳的光影中幻化奔涌,散发着亘古悠远的气息。
首席大祭司咸戊,这位见证了整个迁都波谲云诡的老巫,身披层叠繁复、绣满日月星辰与神秘符咒的黑底金纹法衣,庄重肃穆得如同与神灵对话的石刻,立于大殿最幽邃、最神圣之处,那几尊巨大的、在火光中闪耀着幽光的青铜礼鼎前方。鼎口深处,所余牺牲的骨殖灰烬犹带炭火的温意,焦糊苦涩的气息夹杂着神圣的香料味缓缓升腾。这位年高德劭、法力通天的老巫,历经半日繁复的祭祀操演,此刻也到了精力耗尽的极限。额角在烈焰烘烤和内心极度紧绷下布满晶莹油汗,映着火盆跳跃的光芒。然而他枯瘦却稳如擎天石柱的双手,如同托举着王朝命运的枢纽般,极其隆重地捧着一块刚刚在熊熊祭坛圣火中被天地灵力浸染、饱含神灵昭示的无上圣物——一块巨大的卜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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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龟甲堪称旷世罕物,其厚阔堪比坚盾,质地坚硬如玉,表面已被祭典圣炭均匀灼烤至深沉无比的黑褐色,油润如墨玉般泛着内敛而神圣的光泽。但更令人惊心动魄、几乎瞬间攫取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