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落的雨点,那盏油灯如豆的火苗在黑暗中的挣扎……世界所有的声响都褪去了。只剩下胸膛里那颗暴烈跳动、几乎要炸裂开来的心脏,在冰冷的骨腔中擂鼓般轰响。
冰冷的雨水沿着后颈滑进脊背,激得他浑身一颤,但那彻骨的寒意完全无法与此刻心底涌上的那股冰河裂解般的寒气相提并论。
那宽厚、忠诚的背影还在专注地移动着沉重的钺身。阳甲的视线越过这令人心胆俱裂的场景,下意识地、死死盯向旁边那辆挂着墨绿色帷幔、车厢木板上刻着狰狞枭鸟徽记的特制王车——那是干壬的车驾!
阳甲的手指死死抠进了毡帘冰冷湿滑的边缘,指甲似乎嵌入了厚实的皮毛里,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股猛烈的呕吐感在胃里剧烈翻搅,直顶喉咙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一阵极其轻微、却在如此死寂中异常清晰的吱呀声从那墨绿色枭鸟车驾的方向传来。声音极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直接刺穿了阳甲僵硬的耳膜。
一只骨节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从墨绿色幔帘的缝隙里探了出来!那手的每一寸皮肤都细腻得惊人,像是上等的羊脂玉,修长的指尖似乎经过了精心修饰,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精致感。这样一双手,与他全身披挂、刚从雨中归来的粗豪护卫长形成了刺目而诡异的反差。
那只玉雕般的手无声地、短暂地搭在了护卫长鬲戴着湿漉漉皮质护臂的粗壮手臂上。没有语言,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轻轻拍了两下。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慰藉、提醒、赞许?还是更多无法揣测的内涵?
只是那么极其短暂的、轻若无物的两次接触。
随即,那白皙得刺眼的手便如同一条无声无息的游蛇,迅速地滑落、缩回那墨绿色的幔帘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那一瞬间。鬲的动作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肩膀的轮廓在蓑衣下不易察觉地僵住,身体仿佛凝固在冰冷密集的雨幕里。
那盏青铜油灯的微光艰难地穿透雨幕,照亮了那张被雨水打湿的、棱角分明的脸。雨水沿着他高耸的颧骨、紧绷的颊线汇聚成溪流淌下。灯光摇曳中,就在那只玉手触碰的刹那之后,阳甲似乎……似乎在那张一贯忠诚坚毅、只懂得服从王命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残影。
那像是一种紧绷到极限、几乎要濒临碎裂的神情。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倏忽一闪——是痛楚?是无言的撕裂?抑或是对某个残酷选择已然无可挽回的……一种认命般的死寂?光线太弱,雨幕太密,那复杂的神态如同被雨水打湿的墨迹,只存在了一刹那便无法辨认。
“干……壬……”
阳甲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挤不出半点声音。那双死死抠入湿冷毡帘边缘的手上,指甲已全部变成了惨白色,手背的筋络一根根暴突起来,在昏暗光影下狰狞地凸显着。一股冰冷的洪流从脚底直冲颅顶,瞬间冻结了周身所有血液。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赤足碾在背后冰冷的兽皮之上。
他的眼珠僵直地转动,视线仿佛被黏在了那片湿漉漉的黑暗中。那把刚刚被藏匿起来的青铜大钺,其饕餮兽面上那黑洞般的双眼似乎正穿透层层雨幕和距离,死死地盯着他。那巨口中獠牙的森森寒意,似乎比满天的冰冷雨水还要浓重万倍。
这沉重如山的背叛如同一个无声的漩涡,瞬间将祭坛上龟甲的裂痕、白牛妖异的紫金血液、营帐间幽灵般的密语……所有之前不详的碎片疯狂拉扯、吸卷在一起,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膛深处最隐秘的那个角落——
在父王驾崩的那个血色残阳下,他那个年幼的弟弟,那个眉眼过于清秀的孩子,曾死死抓住他的衣袖,被自己无比温柔地从手心推开。那小手冰凉入骨,指节因过度的用力而泛白。孩童眼中一瞬间闪过的惊愕、不解,还有某种被信任之人亲手推向深渊的无边绝望。
当时以为只是孩童的懵懂哭闹……
现在看来……
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在回忆中无声地放大、变形,最终拼凑出通向这致命雨夜的每一块铺路石。
冰冷的雨水不知何时渗进了眼眶,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涌出。阳甲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再也无法站立。他沉重的王袍下膝弯一软,整个人无声地向前扑倒,额头猛地重重磕在冰冷坚硬如铁的青铜几案边缘!
砰!
一声闷响在空荡的王帐深处震荡开来。案上几件青铜小件被震得跳起,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混乱刺耳的叮当乱响,如同濒死前绝望的哀鸣。
沉闷的撞击声在偌大王帐的凝滞空气中久久回荡,随后被帐外更加汹涌澎湃的雨声所吞没,只留下帐内那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死寂。烛火挣扎般跳动了几下,终究无力抗拒那股深重的黑暗,噗嗤一声,彻底熄灭。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