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那股生命逐渐熄灭、无可挽回的衰朽气息。
床榻前只设着一张窄窄的藤席,伊尹跪坐在席上。光线并不明亮,将他半个身子浸在温暖的阴影里,只有膝头放着一卷摊开的简牍。
“伊尹……”汤王的声音轻得如同枯叶在风里最后的摩擦,异常模糊,却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清晰地刺破室内几乎凝固的寂静,“……猜猜……”这两个字吐出,他仿佛耗尽了极大心力,胸膛猛烈起伏了一下,带出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可怕呜咽,整个瘦小的身体在厚厚的白狐裘里无助地抖了一下。
伊尹立刻放下简牍,倾身向前靠近床沿,双手下意识抬起做出扶持的姿势。他的眼窝因这些时日的操劳而陷得更深,眼下的阴影浓得像墨色。
“……商……”汤王似乎积攒着最后的力气,艰难地继续吐出字音,每一个音节都如同从砂砾中碾磨出来,“……还能……传……几代?”
伊尹凝视着汤王。那张被时光与病痛彻底摧折的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似乎都凝聚着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故事,痛苦的血与金戈铁马、黎民的汗与丰收的欢笑。汤王那双浑浊的、早已黯淡的眼珠深处,却在此刻,在生命即将燃尽的边缘,燃烧起两簇令人心悸的、异常清晰明亮的光焰!
那光焰尖锐地穿透浑浊的眼白,仿佛凝聚了全部的智慧与预言,牢牢锁住伊尹的视线,更像在凝视着某个超越时空、尚未降临的、必将发生却无法改变的宿命终点!
“君上,”伊尹的声音极轻,似乎不想惊动汤王弥留之际最后凝注的光芒,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稳定,“新米已归仓,麦种已播入东郊沃土。夏人遗民,也渐渐懂得用新铜铸犁,开垦属于自己的田地了。”他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述说着农时。
汤王胸腔里爆发出一阵沉闷的、短促的喉音。那不像人类的声音,更像是地底深沉的叹息。他那只如同枯枝般探出狐裘覆盖的手猛地一动!那只布满老年斑和松弛皮肤的手在空中艰难地、僵硬地向上抬起几寸,似要抓住什么!那动作定格一瞬,枯瘦五指突然剧烈地痉挛收缩!死死地扣住了一只靠得近些的伊尹的手腕!那只枯手冰冷僵硬如铁石,力道却出奇得大!
伊尹身体猛地震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任由那冰冷僵硬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深陷进自己的皮肉。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指尖传递来的冰冷和绝望。
汤王那双几乎突出眼眶的浑浊眼珠死死盯着伊尹,瞳孔边缘那最后燃烧的、非人的尖锐光焰如同回光返照般猛然暴涨!
“锅……火……已烧热……”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地翕动,吐出模糊的气流摩擦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火焰烧灼后的残余焦炭,“铜水……滚沸了……谁敢……再伸手……来搅……”
他死死攥住伊尹手腕的五指骤然一松!那爆射精光的眼珠猛地失去了全部神采!定定地望向上方虚无的黑暗。
窗外射入的明亮日光,正照在他依旧半抬着、僵硬地悬在空中的枯手之上。那只手以一种凝固的姿态,停留在虚空之中。手背和指关节每一道疤痕和褶皱,都在惨白的日光下暴露无遗。
殿内死寂无声。
唯有窗外几声寒鸦嘶哑的聒噪,带着冬日的预兆,断断续续地穿透窗户传入殿中,听起来格外凄厉苍凉。
汤王山陵,坐落于商都北郊三十里外一片向阳的高坡上。高坡俯瞰河流,远望王畿。
正午时分。
数千名精锐甲士在陵寝甬道两侧肃立,玄甲冰冷的长戈林立,如同钢铁森林直指阴沉的天空。陵寝入口巨大的石门刚刚合拢,沉闷的轰隆声尚在空旷的原野上空回荡。
寒风如同阴魂般盘旋过坡地,卷起细碎的冰碴和黄尘。
突然!
毫无征兆地,天空中那浓厚得几乎要压垮大地的铅灰色云层深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撕开一道细窄缝隙!亿万片密集的、鹅毛大小的白色晶体瞬间从那缝隙深处狂涌、奔泻而下!顷刻间吞噬了光!吞噬了风的声音!吞噬了整个天地!
大雪!
一场旷世罕见、暴戾凶猛的鹅毛大雪!
数息之间,天地失色,唯余一片旋转咆哮的惨白!狂风卷着巨大密集的雪片,发出如同巨兽濒死般的疯狂嘶吼!呼啸着横扫过空旷的坡地!
数千名肃立如标枪的士兵、沉重冰冷的青铜甲胄、雪亮的戈矛……所有的一切,几乎是在刹那间就被这凭空压下来的白色怒潮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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