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片低矮残破、早已在年深日久的颓败中失去棱角的土城墙,如同垂死巨兽的骸骨般最终出现在燥热浑浊的尘烟尽头时,就连联军中最低等的徒卒也感到了荒谬。韦城的轮廓在刺目的正午阳光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与其称之为城防,不如说是经历了无数次风雨剥蚀、早已倾颓如老人牙齿的废墟。土夯的墙体上,巨大的裂缝如无数饥饿狰狞的蜈蚣般纵横交叠,恣意爬行,透过裂缝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城内低矮茅草屋舍杂乱刺眼的草顶轮廓。一股衰败、绝望的气息穿透尘烟,扑面而来。
商汤猛地一勒缰绳,健硕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联军前锋杂乱喧腾的人声马鸣已被他远远抛在身后,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仲虺亦策动坐骑靠近,那张岩石般布满风霜刻痕的脸庞纹丝不动,鹰隼般的锐目只对着城楼方向极其轻微地扬了扬下颏,如同一个老练的屠夫掂量待宰羔羊的份量:“君上请看,那处瓮城。”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商汤能够听到,“守卒?不足百人。”他甚至省略了那个“估”字,显得无比笃定。
商汤的目力远非常人可比,他清晰地望见那半塌的、简陋得可笑的瓮城门楼之上,稀疏如豆的人影慌乱无措地晃动着,如同狂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简陋的兽皮甲胄上覆满暗色的污渍,失去光泽。矛戈的刃锋在灼热阳光下无力地低垂着,哪里还有半分杀气,只余下赤裸裸的惊惶。他甚至能清晰捕捉到其中一两名低级军吏徒劳地挥舞着手臂的动作,那是一种信号混乱、充满了崩溃前夕狂乱的无序姿态,与其说是指挥命令,不如说是绝望的抽搐。天地间一片死寂。没有联军的鼓角,没有战马的嘶鸣,只有一种沉重到令人胸腔发痛、令人窒息欲死的寂静在旷野上无边无际地蔓延,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着那最后一声判命的丧钟。
“连告急的烽烟……”商汤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飘忽的阴风,带着一种混杂了震惊、鄙夷以及最终确认后的冷酷清晰,“竟……都无法点起……”他握紧缰绳的手指瞬间绷紧如磐石,手背的皮肤拉紧得惨白。一股混合着血腥预兆的铁锈味弥漫在他的口鼻之间。
下一个瞬间!
“呜——嗡!!!”
号角首先撕裂死寂!紧接着是成百上千面战鼓同时擂响!如同九霄雷霆轰然砸落!
山崩!海啸!
积蓄已久的暴烈能量如同决堤的岩浆,在联军前锋轰然爆发!震耳欲聋、由无数士兵喉咙深处迸发出的、充满杀戮与宣泄欲望的战争怒吼声冲上云霄!大地开始有节奏地低沉震颤,数十名赤裸上身、筋肉虬结的健卒,吼叫着雄浑的号子,肩扛一根巨大的、前端包裹着坚硬青铜的攻城槌,步伐沉重得如同移动的小山,朝着韦城最为单薄、裂纹最深的东门轰然撞去!
“咚——咔——嚓——轰!”
朽坏了大半的土筑门楼在这股毁灭性的冲击力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松脱的土块和浓密如尘雾的灰土簌簌落下。云梯?登城?根本就是多此一举!仅仅一次沉重撞击!那早已被虫蛀风吹朽烂不堪的巨大木质门闩,在这摧枯拉朽的力量面前如同脆弱的草茎,应声而断!两扇早已在风雨飘摇中失去筋骨、勉强维系在一起的厚重腐朽木门,在一阵刺耳到撕裂耳膜的木板断裂、铰链扭曲的嘎吱声中,如同被撕碎的破布,轰然向内崩塌!扬起漫天更浓重的尘埃!
联军前锋士兵压抑已久的嗜血欲望,如同找到了宣泄的闸门!他们爆发出更加狂野的吼叫,像决堤的黑色铁水洪流,裹挟着铁锈、汗臭、泥土和被太阳炙烤后动物皮甲的腥气,疯狂地、毫无阻碍地涌向那彻底洞开、充满烟尘和杀机的巨大破口!
商汤眼中的最后一丝人性波动被狂热的火光吞没。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神骏如同裹挟着雷电般疾驰而出!仲虺寸步不离,紧随其后!沉重的铁蹄踏在城外因烈日暴晒而干裂坚硬的灰白色土地上,激起更高更浓的烟尘,如同拖曳着滚滚浓烟的复仇彗星!商汤的目光鹰隼般死死锁定那道被烟尘和黑暗笼罩的破烂城门洞。他清晰地看到第一个、第二个冲入者高举着武器、狂吼着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紧接着!仿佛为了验证他的某种预感,一声短促、凄厉到了极致、因极度惊恐而扭曲变形的惨叫撕裂了鼎沸的战场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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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惨叫,并非源自战意燃烧的抵抗勇士,而是充满了被命运碾碎前的、彻底的、无法救赎的绝望与恐惧!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凿开了战争地狱的第一道闸门。
冲过弥漫着呛人的土腥味和刺目烟尘的城门豁口,商汤策马踏入了一个沸腾的、由死亡、混乱和赤裸裸人性暴戾搅拌而成的巨大血肉磨盘。狭窄的、仅能供两三人并行的街巷,在拥挤的房屋挤压下,此刻堆积起数不清的死亡。低矮破败的茅草屋檐将正午狠毒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吝啬地漏下几缕浑浊的光柱,无力地投射在粘稠得如同酱缸的地面上。那泥泞并非雨水所积,而是由一层又一层、不同温度粘稠程度的暗红色鲜血混合着泥土、粪便和呕吐物搅拌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