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特有的、带着沉闷燥热的黏稠气流在宫阙高大的廊柱间缓缓流动。白日的喧嚣散去,更深露重时分的清寒尚未降临。伊尹凝神站在一道精雕细刻着云雷纹和夔龙图案的巨大廊柱阴影里,目光透过廊庑之外敞开的高大隔栅,投向庭院中央。那里矗立着一棵传说自夏禹时代便在此生长的巨大梧桐古树。它本该枝繁叶茂,荫蔽数亩,此刻却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只显露出残破狰狞的枯槁轮廓。显然,夏王某种心血来潮的“赏玩”或是一时暴怒的摧毁命令,已让它生机断绝大半。几只巨大的青铜宫灯悬挂在檐角,里面跳动的火焰极其微弱,光芒被深邃的夜色贪婪地吞噬着。那点微弱的昏黄光晕如同行将就木的萤火虫,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摇着,似乎随时都会熄灭。这点点微光,仅仅在虬曲盘旋的枯死枝干上勾勒出鬼爪般狰狞的影子,映衬着背后宫墙巨大的、深不可测的黑暗剪影,营造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荒芜与不祥。
妺喜的声音如同冰水滴落在寒铁上,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距离比记忆中任何一次会面都更近,音调里夹杂着一种夜露般的、深入骨髓的湿冷:
“商之智者……”
她并未撩开那道用于区隔不同区域的厚重织金帘幔,只在其后开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被包裹的世界。伊尹在听到第一个字的瞬间,便如同最精密的机括被触发,闪电般收敛了所有思绪,以近乎本能的速度转身,面向帘幔,垂首肃立,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帘幔厚重得如同垂落的黑铁,其上织就的金丝银线图案在微光下浮凸着冰冷的光泽,完全遮蔽了后方的景象。只有在她方才声音传出的位置,被帘幕后方极其暗淡、不知来源的幽暗光线透过织物最细小的缝隙,勉强映照出一个模糊飘渺、微微晃动的影子轮廓。
那影子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如同水中的倒影被微风拂乱。随后,一只手的轮廓在靠近伊尹视线正前方位置的帘幔上显现出来。指尖纤细修长,挑染着即使透过厚帘与微弱光影也能感受到的那抹熟悉的、浓烈的、如同凝固血滴般的殷红蔻丹。那染着最靡丽色彩的指尖,无声地在帘幔交织的金线与银线缝隙里,极其缓慢、又极其用力地划过一道长长的、刻痕般的痕迹。这是一个无声的警告?还是一个分享秘密的姿态?不得而知。
“昨夜……”帘后传来声音,依旧平缓无波,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宫廷轶事,“夏王醒来……”妺喜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刻意的悬疑在这浓重得如同凝固热蜡油的夜色中拖曳出一道冰冷的刻痕,每一个字都像冰针扎在皮肤上。
伊尹屏住了呼吸,如同蛰伏的猎豹感知到了空气中的血腥。
“……他做了个梦……”妺喜的语速更慢了,似乎每一个字都需要从那冰窟般的心底艰难地掘出。紧接着,那原本毫无情绪的叙述语调骤然间染上了一层深入骨髓、令人肌肤表面瞬间起栗的寒意,如同眼镜王蛇捕猎前嘶嘶作响的信舌,“……他梦见……天上……竟……高悬着……两轮……炽热的……太阳!”那“两轮太阳”的形容被她用极其扭曲的语调吐出,带着难以言喻的诡谲。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也要被这梦魇压垮,“它们……相互撕咬着……扑打着……如同争夺兽王位置的疯兽……它们释放出的光焰……比熔化的金汁还要滚烫……比熔岩还要炽烈……它们唯一的目的……就是要燃尽……彼此……要将对方彻底焚毁……直到……”她又是一个刻意的、长到令人窒息的停顿,随后用气音轻飘飘地、如同吐出某种冰冷黏滞、带着剧毒的毒液般,缓缓吹出最后几个字:
“……只剩下一轮……还在……烧……另一轮……就……碎了……熄了……掉了下去……”
“嘶——!”
伊尹垂在身侧、掩在宽袖中的双手,十指猛地如铁钳般向内死死攥紧!指甲的刃缘如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嵌入掌心的皮肉深处!掌心的剧痛完全无法与心灵受到的冲击相比。一股滚烫灼烧、混合着极端惊骇与被点爆的野望的激流瞬间冲顶,直贯天灵盖!眼前一片炽烈的、扭曲的猩红!仿佛真的有两轮巨大无边、光芒万丈、却带着毁天灭地暴虐的太阳,从昏沉污浊的夏都铅灰色夜幕中骤然浮现!它们相互冲撞、搏杀、撕咬!每一轮巨日的内核都是无边翻滚、如同沸海的金色血浆!在那毁天灭地的日珥喷射、日冕爆碎的最核心烈光中,一头浑身流淌着金红血液、覆盖着黑曜石般羽毛、庞大到足以遮蔽半个天空的古老玄鸟图腾,正浴着这灭世的光与血艰难地振开伤痕累累的巨翅!它引颈向着裂开的苍穹顶端某个无形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