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尹垂首,肃立在靠近殿门侧旁的阴影里。他一身玄青色素净棉麻长袍,腰束一根毫无纹饰的素色葛布带,简单得与这座金碧辉煌又透着混乱、暴虐、衰朽气息的殿堂格格不入。他的目光,谨慎而迅速地在那些散落一地的贡品上滑过。商锦的玄暗,玉琮的灵光,龟甲的神秘星图……瞬间就捕捉了他全部的感官信息。但下一秒,更深地垂下眼睑,视线聚焦在自己布鞋尖前那片尘土缓缓浮动的地面上。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直觉如同一条潜伏的毒蛇,瞬间钻入他的脊椎:那华丽的锦缎上看似平静深邃的玄色深处,仿佛隐藏着深渊的凝视;玉琮内部流动的光华,像是暗室深处的窥探;龟甲上朱砂描绘的星斗,更是如同夜空里密密麻麻的、冰冷的眼睛!它们在幽暗的殿堂光线下,在夏桀暴虐气息的笼罩中,似乎都活了过来,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嘲弄、一丝漠然地窥视着他这个来自东方的“小鼎人”。他感觉皮肤微微发紧,寒意从尾椎一路向上蔓延。
“嗯……”一声如同困兽梦呓般的含混咕噜声,从夏桀的喉咙深处滚落出来。他那双总是覆盖着一层厚厚油脂般浑浊的眼睛勉强掀开一丝缝隙,似乎想在这堆软垫中挣扎着坐正一些。那庞大健硕的上半身肌肉瞬间绷紧,微微发力,身下那由坚硬老木髹漆、沉重无比的巨榻立刻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这徒劳的努力只持续了一息,桀便又颓然重重地陷回软垫深处,发出一声闷哼。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干脆举起沉重的青铜酒爵,贪婪地凑到唇边,“咕咚”吸下了一大口酒浆,才满足地吁出一口带着浓烈酒糟气味和某种消化不良气息的浊气。随即,那双浑浊如死鱼眼珠的眼睛艰难地对焦,目光掠过地上精美的贡品,最终落在殿侧阴影里的伊尹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欣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如同看一件新到玩物般的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厌烦。
“商国来的……小鼎人……”夏桀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源自肺腑深处的疲惫厌弃,仿佛说话本身也是沉重负担,“那个……丹水之滨弄来的……药草汤子……寡人喝了些日子了……嗯……”他又啜了一口酒,似乎在回味,“开头几天……喉咙还算舒坦……也就那么回事……久了……腻了……” “腻了”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口中吐出,却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空旷的殿堂里,宣告着伊尹引以为傲的、为三年谋划铺垫的献药之举,其价值转瞬即逝。
这“腻了”二字落地,殿堂里死寂无声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垂手侍立在王榻稍远处的几名穿着精悍短甲、面色冷硬如岩石的王庭近卫,眼神极其细微地移动了半分,无声地交换了一个冰冷而了然的眼神。角落里那个负责为巨大青铜鎏金博山炉添加昂贵龙脑香的宫女,动作也微不可察地僵滞了一下,捏着香箸的手指似乎比往常用力了些,指尖隐隐发白。她随即垂眸,动作恢复了流畅,但那一瞬间的波动,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小石子,在伊尹敏锐的感官中留下了清晰的涟漪。伊尹垂在身侧长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瞬间掐入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与此同时,一股比殿内所有污浊气味更刺鼻的气味被他清晰地捕捉到——那浓烈的酒气与铺天盖地的龙脑香气混合也掩盖不住的、一丝源自这尊贵身体内部细微失控所散发出的腐败气息——如同熟透过度、果皮已经塌陷流汁开始腐烂的甜杏散发出的味道,混合着内脏深处的微弱腥臊。这是衰败的先兆,一种血肉凡胎向死亡深渊滑落的气息。
“哼……”夏王桀又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浑浊鼻音,如同积雨的乌云深处滚过的一记闷雷。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表述过于简短,不足以表达心中的感受。他费劲地抬起那只被三枚巨大玉扳指箍得手指都有些发胀的右手,食指向着地板上那卷幽幽发光的玄色商锦遥遥地挥了挥,几滴未干的酒液沿着他的指头滴落,在莹润的墨玉地砖上溅开几点小小的、浑浊的水渍。“……那个颜色……”他皱着眉,嘴唇扭曲着,像一个挑剔到无理的孩童,“……看得人眼晕!乌漆嘛黑……不亮堂!寡人这里……”他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胡乱指向周围壁柱上镶嵌的黄金纹饰、青铜兽首,“……要明光……”他口齿含糊地嚷着,显得既暴躁又无力。他猛地又举起酒爵灌下一大口,深色的酒液来不及吞咽,顺着虬结杂乱、沾满油光的粗硬胡须大股滴落,在他敞开的、同样沾满污渍的胸膛上留下粘稠发亮的水痕。“还有那玉……”他撇着嘴,目光扫过旁边晶莹剔透的玉琮,“……冷冰冰的……没个活泛气……死物一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他愉悦的事情,咧开嘴,露出一口泛着黄腻光泽的牙齿,露出一个带着残忍快意的、含义不明的笑容,“……不如宫后……园子里……那些活蹦乱跳的小东西有意思……看它们挣扎才够劲儿……”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含混的咕噜声,像是想到了那些供他娱乐的猛兽或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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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尹的头颅垂得更低了些,几乎要埋进胸膛。他只让上方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