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在脚下奔流。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甲那张在晨光微曦中显得粗粝却沉着的脸,投向东方隐约透白的天际线——易水之地的方向。那里埋葬着父亲冰冷的骸骨,流淌着商丘部落耻辱的血泪。一股混合着冰冷杀意与滚烫血潮的激流在胸腔猛烈冲撞。他强行压下这股狂暴的气息,只从齿缝间缓缓挤出三个字,每个音节都带着凝结的寒霜:“十日。易水岸。”
易水西岸的初冬清晨,湿冷刺骨。风是带着棱角的刀片,呼啸着刮过两岸光秃秃的树干枝条,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呜哨响。河面并未完全封冻,深灰色的浑浊水流夹带着大小不均的冰凌缓缓向下游推挤、旋转、碰撞,发出沉闷的“咔嚓”声。两岸原本开阔的滩涂,此刻覆盖了一层灰白色的寒霜,泥土已被连日冻硬,踩上去不再是松软,而是一种脆硬硌脚的触感。
滩涂靠后的高坡边缘,上甲微伫立在临时堆叠的简陋土垒之后。他身上覆盖着半身临时鞣制的陈旧生牛皮,用来抵御寒风和可能的箭矢。在他身后,数百名商部落最精壮的战士伏低身体,手中紧握着打磨锋利的石矛、沉重木棒上绑缚的厚重燧石刃片,以及少量最为宝贵的、表面凝着一层寒霜的青铜短兵。这些武器被身体的热气和紧张握出的汗水微微润湿。更靠外一些,是来自十余个小聚落的数百联军战士,他们的装备更加简陋杂乱,脸上混杂着对寒冷的不适和对即将来临的血战难以抑制的惊惧与亢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在灰白的冻土上蠕动。
极目远眺对岸。一片杂乱的、由粗大树干和厚厚泥巴草茎筑成的低矮寨墙隐约可见。那是绵臣为应对可能的报复仓促加固的防线。此刻,寨墙内正升起更多的浓烟,人影在墙头焦躁地跑动、呼喊。
“他们醒了。”旁边一个名叫震父的中年猎手低声道,他眼睛像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对岸,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弓身上缠绕的鹿筋,“该是……河伯那边有动静了?”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马蹄声从右前方侧翼的稀疏枯林中传来,越来越近!
是甲!他骑着一匹商部落中最常见的矮种健马,马背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巨大皮囊。那皮囊异常沉重,在马奔跑时沉闷地晃动着。马匹呼出的浓重白气在他腿边翻腾。更令人瞩目的,是他身后,紧跟着约三百人的步兵队伍!这支队伍明显不同于身后的商部联军!他们步伐极其统一,踩在被霜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整齐而沉稳的“咔哒”声。每一个战士上身都穿着厚实紧凑、由数层硬皮缝制的半身胸甲,上面绘着狂放狞厉的兽面图案,手中清一色紧握着重型长矛——矛身是通体削磨得光润坚韧的白蜡木杆,矛头是整块打磨、带着优美流线型、闪烁着纯正暗金色光芒的青铜!阳光下,这数百杆青铜长矛组成的移动森林散发着令人心胆俱寒的金属冷辉,直刺向对岸的守军!
河伯精锐!
随着这支威慑力十足的军团逼近河岸,甲猛地勒住缰绳,健马发出一声嘶鸣立定。他一言不发,迅速从马背上解下那个巨大的皮囊,用力掼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之上!
“嘭!”沉闷的声响激起一小片霜尘。皮囊被粗暴地解开、摊开!
一张庞大、完整、刚剥下不久还粘连着暗红血丝的巨大犀牛皮!那皮张无比坚韧,铺展开来如同一块带着原始血腥气息的厚重毛毯!
甲拔出身侧佩戴的青铜短匕,单膝跪地,动作利落精准,“嗤啦”一声,刀刃瞬间划破了坚韧的犀皮!刀锋顺势一划到底!
上甲微瞳孔骤然收缩!那被划开的口子里露出的并非血肉,而是一张被严密卷束、颜色沉静的——巨幅玄鸟旗!
“哗啦——”
甲与另外两名强壮的河伯战士双手抓住玄鸟旗边缘,猛地一扬!染着霜花的巨大旗帜在他们手中轰然抖开,凌风怒展!那玄鸟的巨喙仿佛要啄破天际,凌厉的视线如冰冷的刀锋,直刺向对岸惊慌失措的有易寨墙!
“战旗所指!”上甲微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阵前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风声和奔腾水声,“血债血偿!”
“吼——!”
在他身后,数百商部落战士如同压抑了整晚的火山骤然喷发!胸腔挤压出的怒吼汇聚成撕裂天空的洪流!石矛与粗糙的武器疯狂地拍打着泥土和胸甲,发出暴雨般密集沉闷的轰鸣!就连侧翼的河伯精锐,那整齐划一如同铁石的长矛方阵,也在这同仇敌忾的嘶吼中微微前倾,矛尖齐刷刷压低几分,形成一片蓄势待发的死亡锋线!
整个易水西岸,瞬间化作一座咆哮的熔炉!杀气裹挟着初冬的寒流,席卷了奔涌的浊水!
有易氏的寨墙上,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蚁穴。守卫士兵仓惶奔走,原本还算齐整的队形瞬间陷入混乱,惊恐的喊叫在风中尖锐颤抖。那面高高扬起的狰狞玄鸟旗和震耳欲聋的怒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