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事般地提起,再次带往宫厨的方向——那里有薪火,有锅灶,是离宫为数不多还带着一点微弱“人气”的地方。
那几颗曾在第一天清晨滚入葵菜深处、微小如尘埃、承载着毁灭讯息的野荠菜籽,在日复一日的、仿佛毫无意义的传递中,彻底消失了。如同被这方枯寂之地的泥土本身所吞噬,又或者……是被另一只更隐秘、更具力量、在阴影中编织无形巨网的手所收走。消失在更深更远的、妺喜视线所不及的黑暗里。
仿佛投石入海,再无回响。
约莫过了一个月左右的光景。洛水河面上的浮冰早已消融殆尽,浑浊汹涌的春汛开始从上游倾泻而下。浑黄的浪涛如同千万头脱缰的泥色奔马,拍击着河岸,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离宫那腐朽的木门在湿气的浸泡下愈发沉重肿胀,日夜伴随着河水的轰鸣发出吱嘎呻吟。
殿内,巨大的铜鉴旁一片死寂。妺喜因长期的营养匮乏和精力的巨大内耗,正半倚在冰冷的镜框旁打盹。说是打盹,更像是一具倚靠在棺壁上的尸体。她的呼吸极其微弱缓慢,如同即将熄灭的残烛。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袍随着呼吸的起伏有着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凹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那扇沉重、因潮湿而难以开启的殿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毒蛇在枯草中游动的摩擦声。门扇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条极其狭窄、只能容纳半个人侧身而过的缝隙。没有脚步声响起。殿外的光线比殿内略强,将一道长而模糊的影子,精准地投在了妺喜身前那片她最熟悉的冰冷地面上,如同墓碑的投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她的眼皮并未动一下,似乎深陷在某种疲惫到极点的昏沉之中。身体保持着那倚靠的姿势,毫无声息。
门外的人并未等待任何回应。一捆东西,被无声地、轻轻地搁在了距离她不远处——比上次更近、就在那片光线晦暗地带的地面上。
这一次,没有藤筐包裹,没有任何掩饰。就那样松散地、暴露在昏昧光线下,坦然地躺在冰冷布满尘埃的地面之上。依旧是一捆新鲜的、甚至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草叶。
但这一次,不是冬葵!没有那宽大墨绿的叶片。
那是一种更加细小、呈现出幼嫩黄绿色调、叶子形状更为纤细、呈精致羽毛状的锯齿边缘、茎秆也更为柔韧的陌生植物。它叶片的形态和气息,都昭示着这是另一种在春日里比冬葵更早萌发、也更常见的野菜。它散发着一种与冬葵微涩气息不同的、更加清新、带着点野性清苦味的、代表着绝对春天讯息的气味。
妺喜依旧闭着眼,仿佛完全沉睡未醒。倚靠在冰冷铜鉴边的身影如同凝固的冰雕。
时间流逝。殿外河水咆哮的声势似乎更盛了些许。
终于,极其缓慢地,那浓密、低垂的、如同黑蝶翅膀般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然后,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如同两块沉重的、生锈的石门被缓缓推开。
那深渊般沉寂的、几乎被浓重阴影吞噬的眸子,没有第一时间投向地上的野菜,而是下意识地再次捕捉到铜鉴边那点凝固发黑、如同噬人眼睛的血斑。冰冷的光在眼底反射了一瞬。
随即,眼珠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刻骨而漠然的疲惫转动着。视线最终落在了那捆陌生、嫩黄的草叶上。她的目光里,没有丝毫预想中的惊诧、疑问、甚至是一丝疑惑不解。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死水冻结表面的、深沉到无法窥探底部的、绝对的平静。
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又仿佛这世间万物于她早已不值一哂。
她如同未完成的石雕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身体重心,从倚靠铜鉴的姿势中略微脱离。宽大破旧的灰布袍子下摆,在她这个微小动作中被牵扯着滑动了些许。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将那件如同裹尸布般的灰袍下摆,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刻意的迟缓,略微向上提了那么微不足道的几寸。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上提,露出了原本被袍子完全覆盖住的一小截苍白、瘦削得惊人、几乎能看清淡青色血管脉络、此刻更是不着袜履的足踝。
沾满了地面灰尘、带着点食物残渣污迹的脚掌踩在冰冷泥土上。
她没有去拿那捆菜。
她抬起右手。那只骨节分明、纤长却充满力量的右手。指尖上还沾着之前碾磨麦饼糊留下的、已经干结变硬的灰黑色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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