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讲解,一边熟练地捻动手中的草绳样标。初夏的晨光清晰地勾勒着他脸上每一道深深浅浅的沟壑,那纵横交错的纹路如同脚下这片历经沧桑而蕴含生机的土地裂痕,每一道纹路里都沉淀着泥土、风雨与无声的力量。年轻的官员们听得连连点头。
正讲解到兴头,旁边一个负责辅助的小吏递上一张绘有粗略水道图的薄羊皮纸(虽然关龙逄更习惯在木板上画刻)。关龙逄没有接手,只是摆了下手。他挽起宽大的葛布袍子下摆,在年轻官员们眼中明显掠过一丝惊愕却不敢发声的注视下,抬脚直接踏进了渠道中心尚有些浑浊和冰凉的浅水里。
“咝——!”
浑浊的水流迅速包裹了他脱下的麻履,冰凉刺骨,瞬间没过了他高高挽起的裤脚位置,将皮肤浸得冰凉。
关龙逄仿佛对这股寒意的侵袭毫无知觉,双足在略显滑溜的淤泥中试探着站稳重心。他再次俯下身,上半身几乎没入水中。手指捻动着固定在闸口下方关键节点处的一根长草绳结,专注地校准着水下闸口一处用于分散水流、缓解冲击的暗坎深度是否准确。浑浊的水花随着他手臂的动作不断飞溅、扬起,打湿了他更高挽起的袍角和一侧脸颊,几滴泥点印在了那道深刻的法令纹旁。
几位负责督造此段沟渠的小吏先是愣怔了一下,随即猛然醒悟般涨红了脸,匆忙踢掉脚上的草鞋,顾不上脱掉袜子,也七手八脚地高挽起裤脚,纷纷踏进了冰凉的泥水里,学着相国的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在泥水中查验、校正……
阳光穿过水面蒸腾起的淡淡雾气,在渠水岸边,静静地映照着一件半旧的物品——一只形制古朴、做工略显粗糙甚至有些笨重的陶杯。相府里那些精工细琢、洁白细腻的玉杯甚至青铜耳杯,早已被他默默弃置在书房案头的角落,被笔架遮盖,无人问津,悄然蒙上了一层细密的灰尘。而那只跟随他走出茅屋、碗沿赫然有着一个不大不小豁口的粗陶大碗,如今成了他案头唯一盛水的器物。每次议事间隙,他捧起它喝水时,那粗砺的陶胎带着水汽的微凉便会轻触他干燥的嘴唇,碗沿那道独特的、熟悉无比的豁口形状,便会清晰地刻印在他下唇的肌肤纹理之上。
傍晚时分,相府后院角落一处略显空旷、显然是新近开辟出的简易马厩内。几匹油光水滑、毛色闪亮如绸缎、四蹄健硕、胸颈饱满、散发着雄骏气息的高头大马被临时拴在新扎好的硬木栅栏上,它们嚼着嚼子上好的干苜蓿,显得并不安分,不时烦躁地刨打着蹄下的土地,发出“嘚嘚”的轻响,喷出带着湿气的响鼻。这些正是夏王昨日特意命御厩总管精心挑选送来、供新任大夫使用的顶尖御厩良驹。它们习惯了优渥的待遇和宽敞的宫厩,对这简陋的马棚显然不屑一顾。
关龙逄处理完一天公务,缓步经过此处,脚步自然地放缓。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安静、平和,却又带着一种牧马人特有的敏锐穿透力,在那几匹强壮的牲口身上沉稳地扫过一遍。如同在审视堆放的草料,带着纯粹的衡量价值。没有惊艳,没有喜爱,只有一种如同看着新置物品的冷静评估。
最后,他平静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匹肩部线条饱满流畅、骨骼明显更加粗大分明的青骢马身上。那马皮毛如青缎,肩胛骨宽阔雄浑,四肢虽暂时静立,筋肉却紧绷着隐隐透出强大的爆发力。
“好马。”他只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如同陈述最浅显的事实。随即,他那如同被砂石磨砺过的视线,略略扫过靠近桩子脚下一小块未被及时清理干净的湿泥泞和混杂着几根枯草的杂乱草屑上,眉心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蹙了蹙,便再无多余言语,挪步径直朝那匹青骢马走去。
旁边侍立着专门照顾这新辟马厩的小吏瞬间会意,脸色微白,急忙拿起靠在墙角的木铲,快步上前清理那片污秽湿泥。
关龙逄却已走到了那匹被他选中的青骢马侧畔。无视了马儿刚来时的不耐烦,他伸出那双沾着些泥土尘埃痕迹、布满无数细微裂口的粗糙大手,带着一种熟悉的、如同抚摸老友般的节奏,沉稳地自马儿的颈部开始,一寸寸抚摸下去。厚实粗糙的指腹平稳而有力地滑过起伏有致的光滑皮毛、坚实鼓胀的肌腱线条,最后停留在强健宽阔的胸骨和肩胛,微微按压,感受着那薄薄皮毛下温热而充满力量的弹性起伏。马儿有些抗拒地甩了甩鬃毛,试图避开这陌生而有些粗粝的抚摸,但当他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落在宽阔的颈部根处反复摩挲时,青骢马渐渐收起了那份躁动与不安,终于慢慢垂下高昂的头颅,放松了绷紧的肌肉,竟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温顺地靠向他的手臂,享受着这双手带来的、与精料或豪华马厩不同的、一种源自力量与理解的深层安抚。
阳光将一人一马的剪影投射在相府后院的粉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