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侯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仿佛吸入的也是冰冷的霜雪。那张布满忧虑沟壑、刻满风霜的脸在摇曳的灯影里剧烈地扭曲抖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左右快速瞟了一眼,耳朵几乎竖了起来,确认除了殿外死寂的黑暗再无他声。嘴唇无声地哆嗦、翕张了好几下,仿佛要用尽此生凝聚起所有的勇气和力气,才能将那后面足以惊破天宇、点燃更大风暴的话语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
“禀……王上……臣……臣连日冒死暗访,不敢懈怠……几经周转,耗费重金,用尽旧部人脉……终于……终于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那流言的源头……确确凿凿……指向……有穷侯府!” 胤侯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粗糙的沙砾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凶险,“是府上……一个掌管后院西偏角洒扫、专司清理污秽的……隶仆。名唤……‘黍’。”这个名字卑微、粗鄙得像一粒随手撒在烂泥里的尘埃,甚至不值一提。
黍?!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间在仲康原本一片冰冷与麻木的心湖中激起千层沸腾灼热的恶浪!那指尖冰冷、胸口灼热的僵死感被瞬间打破!取而代之的是脑中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神经尖啸!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签扎入了太阳穴!
“就是他……第一个在城西市井之间散布‘羲和太史令瞒报天狗(日食)凶兆、以致有穷部民与王畿百姓同受灾殃、无辜殒命’的恶毒流言?!挑动民怨之火,直指羲和?!”仲康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墓穴深处刮出的阴风,每个字都裹挟着砭人肌骨、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直透胤侯肺腑。
“正是此獠!”胤侯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抽干了魂魄般的虚脱和死气沉沉的确定,又像是终于卸下了悬在头顶利刃的重负。“据……据几个赌咒发誓、用身家性命担保的隐秘线报,以及城西‘三水肆’中那位因恐惧而数次欲言又止、最终在金银威压下才吐露实情的老板娘亲口证词……约莫十数日之前……那时旱情已至绝境,王上您尚未决心动手之前……”他舔了舔干裂甚至渗出血丝的嘴唇,仿佛接下来的话语是来自地狱的毒焰,会灼伤唇舌:
“……此人曾在酒肆最角落一张污渍斑斑的木案旁酩酊大醉……对着几个游手好闲的城中泼皮与几个走街串巷、惯于传播消息的货郎,借着酒劲,大放厥词,所言……语惊四座……” 胤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如同咽下毒药,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还原那份在死亡阴影下流传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醉语”:
“‘嘿!知道俺……俺前些日子在府里头听……听了个啥?!吓死个人哟!’”他模仿着一种粗鄙、故作神秘又惊惶的语气,“‘那天擦黑儿,俺在那西边花……花廊下头猫着腰……擦……擦那泥点子……就听见里头书房……大司寇老爷……压着嗓子……那个狠哪!斥道:‘那天狗的事千真万确了!各地都有怪状上报过来!你个老东西还捂着不报?想等……等着王城脚下生出大乱子吗?!你担得起?!’** ……俺又……又听了听……’黍故作姿态地压低了嗓子,模仿着惊恐颤抖的声音,‘‘那太史令老爷……就是……就是那管看天的羲和老头儿……听着快哭出来了……声音那个抖……抖着说:‘确凿无疑……确凿无疑啊……可……可消息太凶险了……一旦仓促上达……禀……禀给……’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指指头顶方向,‘恐……恐怕瞬间……激起天大的恐慌……整个斟鄩都要……都要炸了锅!事……事态就更……更难收拾了!得……得先捂住……待详细推演……找出破解之道……’最后他还嘀咕一句,‘……也得看……看那位的意思……’啧啧,那老学究当时吓得……那个脸白得……腿肚子直打哆嗦!还有……还有咱们府里头那位……嘿嘿……’他发出几声猥琐又心照不宣的干笑,‘……我看也……也透着那个意思……不让说……怕惊……惊扰了贵人……’后面的话,声音就低得听不清了。”
胤侯的声音陡然停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已被这足以将整个夏朝焚为灰烬的隐秘彻底耗尽了所有生命力,只剩下粗重如同风箱的喘息在这狭小、生死一线的空间里响起。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衫。
桌上那豆大的青铜油灯火苗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灵魂的剧烈风暴!猛地激烈跳跃起来,疯狂地拉扯着仲康脸上本就深重如墨的阴影疯狂扭动、变形、膨胀,如同无数狂舞狰狞的妖魔鬼怪,在他的表情上张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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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令?他是羲和氏当代的掌舵人,羲和家族毋庸置疑的嫡传正宗!是执掌王朝天象的最高权威!
大司寇?那个掌管着刑狱审判、缉捕、军队后勤、甚至间接掌控部分都城卫戍武力的要害官职……他正是后羿安插在朝堂中枢最重要的心腹权臣之一!掌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
而那个‘黍’……只不过是有穷侯府上成千上万奴隶中,一个地位最低贱、专司清理污秽之地的洒扫隶仆!一个卑微到连自己名字都可能被主人视为尘土、随意更改的无名蝼蚁!
这个身份链条瞬间如同在仲康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