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线依旧缓慢,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悄无声息地往上爬。康叔低头收拾藤篓时,浑浊的水流边缘又漫过棚子最底下一根苇杆几寸。水面折射着无力的天光,倒映着他佝偻的身影,以及远处更远处丘陵上那些墨绿色的、如同溺水者发冠的树木顶梢。其中最大的一丛绿意,盘踞在东北方向那片微微隆起的高地上,格外显眼。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墨绿。就在几年前,洪水第一次狂暴地撕扯大地时,那里曾是一个宽阔平缓的土坡。姚伯,村中的富户,带人用麻袋装土、伐木钉桩,垒砌起高于平地数尺的坡塬。大水来来回回冲刷啃噬,终究没能啃下这块肥腻的硬骨头。姚家在坡塬上开辟田地,那绿意便日渐浓密、厚实。康叔的眼神在那片盎然的生机上停留片刻,随即空洞地移开,落在眼前浑浊无边、漂着烂柴烂叶的水面上。
风不知从哪里钻来一丝空隙,送来一缕若有似无的烟味,混杂着谷物被火燎过的焦香。康叔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不用看都知道,那是姚家高坡塬方向传来的气味。那烟,是麦饭快熟时锅灶间腾起的烟。这气味像钝刀子,反复拉割着他们这些低洼沼泽里挣扎的人腹中早已饿得贴了后脊梁的肠胃。
小草不知何时也跟到了棚口,小手扶着湿漉漉的苇杆壁,小脸贴在缝隙处费力地向外张望。她自然也闻到了那气味,目光贪婪地锁着东北方向飘起的、常人几乎难以觉察的薄薄烟气,喉咙里发出抑制不住的细微吞咽声。
“爷……”她声音细得像蚊蚋,“饿。”
康叔没回头,依旧低着头收拾藤篓里的东西,手上的动作却停滞了一瞬。他沙哑地应道:“快了,快了。等下爷再出去找找。”这话干涩空洞,在水流的沉默中显得格外虚浮。
他收拾好那点勉强称之为食物的东西,放在棚边一块略高的石头上,转身走向那簇新露出水面的黍子残茬。瘦三家少年小心翼翼地护着方才摘下来的那点黍子尖,已经回到矮坎上,和父亲瘦三一起整理极其微薄的收获。
康叔走到那水中的黍子丛前,浑浊的水面下,依稀可见几根同样细小、尚未成熟的黍子尖顶。旁边还戳着半截断茬,那是瘦三儿子刚刚掐过的残迹。他伸手入水,浑浊的水带着寒意瞬间没过手腕。他摸索着,抓住了一根微微摇晃的黍秆。杆子很细,很软,显然并未真正成熟。他小心地将其掐断,和之前收拾出来的那些浑浊杂鱼腥草螺蛳放在一处。总共也就那么一小把,蔫蔫的。
瘦三在不远处望着他,眼神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灰翳。康叔没抬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边。浑浊的水流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无声地包裹着他的双腿。浑浊的水面下,几块深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凸起在视线边缘一晃而过,看不清是朽木还是沉泥。他感到水底下的脚边,淤泥松动了一下,一个硬硬的、带着弧度的东西蹭过了他的脚踝。康叔猛地缩了下腿,心头一悸。
他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探出手,摸索进水底的淤泥里。手指很快触碰到了一块冷硬的木头,用力拔出——那竟是一根断裂的、带着明显雕凿痕迹的木梁残骸。那断裂的木茬刺目如同獠牙,表面还残留着模糊暗黑、早已被水泡胀而无法辨认的纹路……这是洪水前某家坚固屋宇的脊梁。康叔捏着这湿冷沉重的断梁,仿佛捏着一块朽烂的骸骨。过去无数个日子里的鸡鸣、犬吠、婴啼、农忙时的喧笑与劳作声……所有熟悉的、曾经踏实的声响如同沉船中翻腾的气泡,在冰冷的水流中瞬间破裂,只剩下浑浊的死寂。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手中那截朽木。腐木噗通一声沉回泥沼,只留下一串污浊的气泡浮上水面,又迅速破灭。小草被那声响惊动,小小的身体在棚子门口瑟缩了一下。
瘦三家的矮坎边,一个更小的草棚簌簌作响。那是瘦三老婆带着几个更小的孩子勉强栖身之处。咳嗽声压抑不住地撕破了清晨那点可怜的安静,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地拉扯着喉咙。病弱的气息,混合着烂泥和水腥味,沉沉地压在康叔的心口。他无言地收回目光。
忽然,草棚方向传来小草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啊!”
康叔的心猛地揪紧,几乎是扑跳着转过身。只见小草蹲在棚口,吓得往后缩着身体,一只沾满泥水的小手胡乱地向前指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就在离棚口不足三尺的水面上,一小块暗色浮物正静静漂着,被水流推动几乎要撞上棚壁——那是半颗泡胀发白的人头,深紫色的头发像一团腐烂的水草,纠缠地粘附在肿胀的皮肉上。一只肿胀溃烂的眼睛直直地对着棚内的方向,空洞地瞪着,另一只眼眶里填满泥沙。腐败的气息虽被浓郁的水腥和淤泥味盖住了大半,但在寂静中仍隐隐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