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便是欧阳修讲《春秋》。
地点设在一座宽敞的汉式帷殿内,耶律洪基携太子耶律浚(时年十五,聪颖好学)亲临,耶律乙辛、耶律仁先、张俭等重臣,以及遴选出的契丹、汉人青年才俊数十人列席。
气氛庄重,隐隐有较量之意。
欧阳修缓步登台,白发萧然,目光清澈。
他未着华服,只一袭半旧青衫,却自有一股历经沧桑、学养淬炼出的沉静气度。
他没有急于开讲,而是先向耶律洪基方向微微欠身,执的是平辈论学之礼,而非臣下觐见之仪。
“外臣欧阳修,今日不揣冒昧,与北朝贤达共析《春秋》微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江西口音的雅言,在殿中回荡:
“《春秋》者,天子之事也,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然其大义,在于明是非,定褒贬,使乱臣贼子惧。”
他先从《春秋》笔法讲起,辨析“侵”与“伐”、“弑”与“杀”的微妙差异,阐述“尊王攘夷”背后的秩序理想。
没有高谈阔论,而是引经据典,层层剖析,逻辑严密如老吏断狱。
那些精妙的义理、对历史人物事件鞭辟入里的评判,尤其是对“华夷之辨”基于文化礼义而非血统的深刻阐述(“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让在座的辽国汉官频频颔首,目露钦服。
即便是通晓汉学的契丹贵族,也听得聚精会神。
然而当讲到某些涉及“正统”、“僭越”的敏感篇章时,欧阳修语气不变,阐述却愈发犀利。
他并非指桑骂槐,而是秉持史家之笔,将《春秋》大义如明镜高悬。
耶律洪基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佛珠。耶律乙辛眼中则闪过一丝阴霾。
提问环节,一位年轻的契丹贵族起身,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汉语问道:
“欧阳公,依《春秋》之义,北魏、北周、乃至前朝石晋,可算正统否?”
问题尖锐,直指辽国自身法统。
殿内空气一凝,欧阳修略一沉吟坦然道:
“史家论正统,有以功德,有以地,有以统。
北魏孝文改制,用夏变夷,其制近乎中国;北周虽起自关陇,亦承袭中原礼乐。至于石晋……”
他顿了一下声音清晰:
“以儿皇帝自居,割地贿虏,此乃《春秋》所贬之‘以夷乱华’、‘失地辱国’,岂足论正统?
正统之义,在德不在力,在礼不在强。
能行中国之政,保中国之民,继中国之文,虽起自朔漠,后世史笔或可有斟酌之余地;
若徒恃强力,凌驾华夏,则终非长治久安之道,亦难逃《春秋》之诛心之笔。”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这番话,既未直接否定辽国,又坚守了儒家正统观与华夷之辨的底线。
将评判标准引向了“德行”与“文明教化”,绵里藏针,不卑不亢。
既回应了问题,也明确划出了文化上的界限。
耶律洪基深深看了欧阳修一眼,缓缓开口:
“欧阳公学识渊博,议论精当。太子,可记下了?”
少年耶律浚起身,恭敬答道:
“儿臣谨记。欧阳公所言,以德礼论正统,发人深省。”
他看向欧阳修的目光,充满了纯粹的求知欲与敬意。
经筵之后,欧阳修在辽国上层,尤其是太子和汉官集团中,声望骤升。
他那份渊博学识与淡定气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文化力量展示。
司马光的场合,则是在一次与辽国史官、儒臣的专题论学中。
辽国近年也在组织编纂国史,对史学极为重视。
司马光带来了《资治通鉴》部分已完成书稿的抄本(如周纪、秦纪)作为礼物。
当辽国史官翻阅那体大思精、考据严谨、文笔练达的巨着时,无不震撼。
他们编纂的辽史,多囿于实录、谱牒,在历史哲学、编纂体例、叙事宏大方面,难以望其项背。
讨论中辽国汉臣请教历代治乱得失,尤其对南北朝、五代乱世感兴趣。
司马光以其特有的严谨与深刻,分析兴衰之由,归结于“礼”的存废、“人君心术”的正邪。
他特别强调了“信义”在国际交往中的作用,暗合澶渊之盟后的宋辽和平。
其言论扎实厚重,绝不空谈,每一结论皆有史实支撑,令辽国学者折服。
一位契丹学者质疑:
“司马公重礼义,然则如匈奴、突厥强盛时,礼仪岂能御之?
岂非国力强兵为根本?”
司马光正色道:
“国力强兵,固不可少,然无礼义为之纲维,则强兵适足为乱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