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西苑菜圃的番薯叶在风中沙沙响,像是在应和。
翰林院值房的晨雾里,钱谦益正用羊毫笔圈点《春秋》,案头的茶盏还冒着热气,却被闯进来的左光斗泼了半盏凉水。牧斋兄快看!左光斗手里的邸报边角卷得发皱,陛下竟将吕宋、巴拿马诸地皆入版图,设美洲承宣布政使司
高弘图捏着算珠的手猛地一顿,紫檀木算盘地摔在案上,算珠滚落得满地都是:荒唐!吕宋本是化外之地,红毛夷的银矿填不饱江南士商的欲壑,如今竟要设官建制?难道要让锦衣缇骑去管印第安人的茅舍?他捡起算珠,每粒珠子都磨得锃亮,是用江南盐商送的象牙料雕的,洪武爷定下不征之国祖训,陛下这是要破了规矩!
钱谦益展开邸报,指尖在取消内库岁入万两白银处反复摩挲,墨迹几乎被蹭掉:更奇的是这个——内库停了江南的白银投放。苏州织造局的账册刚送进来,三成丝绸订单都指着美洲银锭结账,这一停,怕不是要掀翻半个江南的绸缎铺?
定是郑芝龙蛊惑!左光斗拍着案几,官帽上的金翅都在颤,那海匪出身的东西,眼里只有银矿、番薯,哪里懂天朝不与蛮夷争利的道理?美洲瘴疠之地,收进来要耗多少粮饷?江南的漕粮本就吃紧,再分去喂那些印第安人,是要逼死北直隶的佃户吗?
正说着,徐光启捧着新绘的《坤舆全图》进来,图上的美洲大陆用朱笔涂了圈,旁注番薯产地,银矿丰诸公错了。老夫子推了推老花镜,指尖点过安第斯山脉,陛下停内库银,是怕江南银价暴跌。去年吕宋入银三百万两,苏州一两银已能买三石米,比三年前跌了四成——再投万两,怕不是要让银钱贱如铜铁?
高弘图冷笑:徐阁老就护着陛下!白银多了是好事,百姓手里有钱,才能买得起丝绸棉布......话没说完,钱谦益忽然指着邸报上的战后开销你们看,内库竟用五万石番薯干抵了辽东军饷?这是把皇家体面当番薯啃!
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比三年前更亮了些,案上的《内库十五年清册》摊开着,朱笔批注比天启十二年那本多出三倍。王安的算盘珠打得比当年急,算珠相撞的脆响里带着点迟疑:陛下,这账......老奴越算越心惊。
朱由校指尖划过数字,墨笔写的白银二千九百万两旁,朱笔标了个下降两成三,与天启十二年的三千七百万两相比,确是少了。但下面的粮食三百二十万石旁标着上涨一点八倍山东盐三百万石上涨一半黄金一千五百万两上涨一成八——最惹眼的是末尾新添的番薯种二十万石,朱笔圈了三圈。
少了八百万两白银,却多了两百万石粮、一百万石盐。皇帝敲着清册,王安觉得,是亏了还是赚了?
老太监拨着算珠,珠面映出他困惑的脸:白银少了,江南士商怕是要闹......
朱由校拿起郑芝龙刚送的美洲银锭,锭面刻着番薯纹,他们去年用一两银买三石米,今年若银价稳住,一两银买两石米,看着亏了,实则百姓手里的铜钱能当钱用了。这八百万两,换成了能填饱肚子的粮、能腌菜存粮的盐、能让百姓活下去的薯种——你说,哪个是死物,哪个是活物?
他忽然翻到战后开销页,上面记着:征美洲军饷:银五十万两,粮二十万石,盐十万石,番薯干五万石;赏赐:郑芝龙万两银,番薯种一万石,祖大寿银五千两,辽盐三千石......墨迹旁沾着点薯泥,是朱慈燿送来的烤番薯蹭上的。
东林说朕用番薯干抵军饷寒碜。朱由校笑了,拿起块薯干咬了口,他们懂什么?祖大寿在东都来信,说番薯干比银锭顶用——银锭不能当饭吃,这薯干能让士兵在安第斯山扛过暴风雪。
王安忽然指着栏:陛下,黄金倒多了。
那是印加人的。皇帝将金锭扔进匣子里,发出沉闷的响,西班牙人抢了百年,只知道熔成金条锁进国库。朕让郑芝龙用黄金换印度的棉花、波斯的硫磺——活物要养着,死物要盘活。
三月的朝会,东林诸公果然捧着弹劾疏来了。高弘图跪在丹墀下,举着疏文的手青筋暴起:陛下弃内库白银,收蛮夷之地,是以商贾之术乱天朝体制!江南士商惶惶,皆谓银贱物贵,此乃郑芝龙之祸!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指尖转着朱笔,案头摆着两本账册:一本是东林递的《江南银价跌幅表》,一本是郑芝龙送的《美洲番薯收成册》。高卿觉得,银价贵了好,还是粮价稳了好?
自然是银价贵......高弘图话音未落,被皇帝打断:天启十二年,苏州一两银买一石米,百姓卖三亩地才够缴一两税;如今一两银买两石米,卖一亩地就够了。这账,卿的算盘没算明白?
钱谦益出列:可美洲之地耗费粮饷,每年需漕粮二十万石,江南漕运本就吃紧......
卿可知波托西银矿今年产银百万两?皇帝扔过去一本账册,用十万石粮换百万两银,再用银买暹罗的米、安南的稻,反而多赚了五万石。这账,徐阁老的算盘算得清楚。
徐光启出列,捧着《海外收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