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孩子的“不一样”,是陛下默许的“寻常”。文官们若瞧见七殿下冻裂的砚台、八殿下掌心的盐粒,怕是要写万言书参劾“妖异”,可他只需念叨句“七殿下的冰化了墨”“八殿下的盐撒多了”,便能护着这群孩子,在笔墨纸砚间藏起那些惊世骇俗的本事。
蒙学的院子里果然一片狼藉。朱慈焕蹲在廊下,身边的冰盆冒着白气,他脚边的地砖结着冰,冻住了朱慈烨刚瞬移过来的几枚铜钱;朱慈燔叉着腰站在台阶上,掌心的盐粒簌簌掉在冰面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是他先冻住我的钱!”朱慈烨指着冰面,急得脸通红。
“谁让你偷拿先生的算盘珠!”朱慈煜站在一旁,小眉头皱着,“我摸过了,你身上凉飕飕的,准没干好事。”
廊下,朱慈燃正用紫藤给朱淑汐编花环,藤蔓绕着她的指尖转,吓得朱淑汐手里的水杯晃出涟漪;朱慈炜在墙角用石子摆阵,把朱淑霖的毽子圈在中间,说“这是敌营,得攻破才能拿”;朱慈烺坐在窗边抄书,书页上的字比先生写的还工整,却在页边画了个小小的冰盆,旁边标着“七弟今日冻裂三块砚台”。
最热闹的是屋檐下。朱慈燿蹲在石灶前,正把烤好的番薯分给同学,吃了的孩子都围着他转,连先生都忍不住凑过去,手里还捏着戒尺,嘴上却说“四皇子这手艺,比御膳房强”。
“都围过来。”朱由校的声音刚落,孩子们立刻站成圈,只有朱淑霖还在偷偷捡地上的番薯皮,她站过的地方,皮上竟冒出细须。
“七儿,”朱由校先看向朱慈焕,“冻砚台好玩吗?”
朱慈焕低下头,冰盆的白气弱了些:“他们说我是‘冰疙瘩’,还抢我的冰盆。”
“八儿,”朱由校又看向朱慈燔,“用盐砸人,是想腌咸菜吗?”
朱慈燔梗着脖子:“谁让他冻我五哥!五哥说他身上凉,准是坏人!”
朱慈煜赶紧摆手:“我没说七弟是坏人,就是……比冰盆还凉点。”
朱由校笑了,从王安手里拿过学堂的《农事课》,指着上面的番薯图:“你们看,七儿的冰能存番薯,八儿的盐能腌番薯,本是一对好帮手,怎么倒打起来了?”
他捡起朱慈炜摆阵的石子,往朱慈焕脚边一放,石子立刻裹上层薄冰;又往朱慈燔掌心一搁,石子竟沾了层盐霜。“你们看,冰裹着盐,能让番薯存得更久,这才是用处。”
朱慈燃忽然举手:“父皇,我能用藤蔓把冰盆和盐罐绑在一起,这样他们就抢不走了。”
“太子觉得呢?”朱由校看向朱慈烺。
朱慈烺合上抄本:“儿臣觉得,该立个规矩。七弟的冰盆放学堂西北角,八弟的盐罐放东南角,中间用石子摆条‘界河’,谁也不许过界。”
“这主意好。”朱由校点头,又看向朱慈燔,“你若再用盐砸人,就罚你把盐粒都搓成盐花,给四儿的番薯调味。”
朱慈燔脸一红,捏紧的手心掉出几粒盐,这次却没砸人,反而往朱慈焕那边递了递:“给你……腌番薯吃。”
朱慈焕赶紧从冰盆里拿出块冻番薯,往朱慈燔手里塞:“给你,冰的。”
孩子们忽然都笑了。朱慈炜用石子把“界河”画成了弯弯曲曲的小溪,朱淑汐往溪里滴了滴水,水竟顺着石子流成了真的细流;朱淑炤掏出银梳,往溪里一照,银光亮得映出所有人的脸;朱淑煣则往溪边栽了株番薯苗,说“等它长大了,就能遮住界河了”。
朱由校看着这乱糟糟又热闹的场面,忽然觉得鼻子发痒,又打了个喷嚏。王安赶紧递上披风:“陛下怕是着了凉,秋凉了,学堂里有七皇子在,总比别处冷些。”
“不碍事。”朱由校望着窗外,秋风正吹落檐角的枯叶,“孩子们在,就暖得很。”
他想起郑芝龙刚送来的奏疏,说笨港的番薯丰收了,信王让人用番薯藤编了道篱笆,把屯田兵和土人的住处围在一起。奏疏末尾还附了张画,是郑森画的——笨港的篱笆上,缠着荷兰夹板船的旧帆布,帆布上晒着金灿灿的番薯干。
“王安,”朱由校忽然道,“给笨港送些新的‘同心种’去,告诉信王,就说……藩府的盐税,用番薯干抵也行。”
王安应着,却看见陛下的指尖在《农事课》上画了个小小的海图,图上的笨港和紫禁城之间,画着条藤蔓,藤蔓上结着个圆滚滚的番薯,像颗被阳光晒暖的星子。
安平港的暮色里,郑芝龙收到了紫禁城的消息。
郑芝龙忽然按住腰间的赤金令牌,指尖传来熟悉的灼烫——是陛下的密谕要到了。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到舵楼深处,令牌的蓝光顺着指缝渗出,在甲板上凝成小小的漩涡。
“嗡——”令牌轻颤,漩涡中突然浮起几片金箔,薄如蝉翼,在空中慢慢拼凑成巴掌大的方形。紧接着,银线如活物般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