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明人用块根和铁屑,一点点拼凑出的新天下。
三日后,乌尔逊河畔的牧民发现了阿古拉的尸体。他被捆在一棵老榆树上,胸口插着支和硕特的箭,箭羽上系着张字条,是鄂齐尔图的笔迹:“明使说,乱草原者,如这枯枝。”而那棵老榆树的树洞里,藏着半袋发了芽的番薯种,嫩芽从布袋的破口钻出来,正往冻土深处扎。
土谢图汗的次子额璘沁带着第一批番薯种抵达克鲁伦河时,河冰刚化到能看见底的程度。明使徐光启的学生李之藻正蹲在河滩上,教蒙古孩童用汉蒙双语数薯种:“一、二、三………”
“这些块根真能在肯特山脚下结果?”额璘沁踢了踢脚边的铁犁,犁铧上“归化卫监制”的字样被阳光照得发亮。去年土谢图汗拒绝明人的“耐寒薯种”,结果冬天白灾饿死了三百头羊,而接受薯种的札萨克图汗部,牲畜存活率竟高了三成。
李之藻拿起块薯种,往地上的沙盘里摁出个圆坑:“汗王要是信不过,咱们可以立个赌约——我用这铁犁犁出十亩地,要是秋收时亩产不足十石,我把脑袋留在喀尔喀。”他忽然朝河对岸喊了声,几个明兵抬着个大木牌走过来,上面用蒙汉双语写着“互市新规”:“一匹马换薯种二十斤,一张狐皮换铁剪一把,孩童能背《杂字》十句,免费领棉布一尺。”
额璘沁的目光落在“孩童背《杂字》”那条上,忽然想起上个月去归化城,看见额哲在学堂里用毛笔写“番薯饱腹”,旁边的蒙古孩童跟着念“阿古拉是薯、额博是饱”。那时他才明白,明人要的从来不是草原的土地,是让草原的孩子,从学会写“薯”字开始,慢慢觉得明人的铁犁和自己的牧鞭,原是一回事。
入夏时,克鲁伦河畔冒出数十座“双语帐”。帐外挂着汉蒙对照的“番薯种植图谱”,帐内的案上摆着《农政全书》和《蒙古秘史》。李之藻带着农师教牧民给薯苗掐尖,土谢图汗的女儿其其格则跟着明兵学算术,用算盘计算羊群和薯田的产出比。
“明人说,明年要在肯特山建学堂。”其其格拨动算珠的手指停在“百”位上,算珠碰撞的脆响里,混着帐外牧民学唱“锄禾日当午”的调子,“他们还说,要请黄教喇嘛来教经文——用汉文和蒙古文一起写。”
李之藻望着帐外正在翻地的土谢图汗,老人手里的铁犁比年轻人用得还稳。远处的互市上,蒙古妇人用番薯干换明人的针线,汉商数着羊皮的手指沾着薯泥——这场景让他想起徐光启临行前的话:“草原的风,会带着番薯的甜香,比任何圣旨都跑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