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马蹄声,颜思齐穿着海防官服,颜月娘捧着陶盆跟在旁边,五个海防兵背着土样袋,五个农师手里拿着薯种账本,队伍整整齐齐,没一点多余的人。
“郑爷,久等了。”颜思齐拱了拱手,目光落在郑一官手里的令牌上,“陛下钧旨,在下已经奉悉,五十个海防兵随时可以出发,只求郑爷能把‘吕宋紫根仙薯’种分咱们一半。”
郑一官没接话,反而看向颜月娘手里的陶盆:“颜姑娘手中可是笨港薯苗?徐大人盛赞此物能立盐碱之地而不倒,特命郑某向你讨教其中关窍。”
颜月娘脸颊微红,把陶盆递过去:“郑爷客气了。这苗是去年从漳州带来的,在笨港种了三季,亩产有二十石。要是能跟您的‘紫根仙薯’杂交,说不定能长到三十石。”她说话时带着闽南口音,尾音轻轻上扬,跟颜思齐的沉稳声调有七分像。
就在这时,李旦的轿子到了。他穿着青绸官袍,银鱼袋挂在腰间,银光刺目。陈六跟在后面,捧着个锦盒,九个伙计都背着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倒像是来做账房,不是来会盟的。
“郑兄弟,颜同知,”李旦下了轿子,眼睛先扫过颜月娘手里的陶盆,又落在郑一官的令牌上,“陛下有旨共御红夷,我李旦自然不敢推辞。不过,我‘福安号’带了五艘商船,二十箱火药,这南洋的香料贸易,总得给我分三成吧?”
郑一官笑了,把金令牌揣进怀里,指了指庙门:“李大人,颜同知,咱们进庙里说——庙里有海神娘娘看着,谁要是耍滑头,可别怪我不客气。”
辰时四刻,天后庙正厅里,海神娘娘的塑像披着红绸,案上摆着三碗刚沏的铁观音,热气袅袅地缠上娘娘的脸。郑一官坐在中间的椅子上,李旦和颜思齐分坐两边,颜月娘站在颜思齐身后,手里还捧着那盆番薯苗,绿芽在香火里轻轻晃。
“李大人要三成香料,颜同知要薯种,”郑一官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李大人的五艘商船,要运红铜和硫磺到登莱,短少一斤,三成香料减一成;第二,颜同知的五十个海防兵,跟我去巴达维亚守仓库,回来我不仅给薯种,还奏请天子为笨港拨发两百石新粮种。”
李旦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陈六在他耳边低声说:“爹,登莱的粮道最近查得严,咱们的船运官货,荷兰人不敢查。”李旦想了想,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但南洋的香料仓库,我要优先挑货。”
颜思齐没犹豫:“我也答应。但我要跟你去巴达维亚,我的兵我得亲自带——还有,月娘要留在笨港管薯种,不能让她冒险。”
郑一官看向颜月娘,她正低头摸陶盆里的苗,指尖轻轻碰了碰叶子上的露水。他忽然想起日记里写的“颜月娘嫁与泉州陈氏”,便问:“颜姑娘似是许了泉州人家?怎么会跟颜同知去笨港?”
颜月娘身子一僵,颜思齐连忙接过话:“舍妹...夫君去年染疾身故,她一个人在泉州无依无靠,就来笨港跟我过。”他从袖里摸出张婚书,纸页泛黄,上面盖着泉州知府的印,“这是当年的婚书凭据,郑爷要是不信,可以看。”
郑一官接过婚书,见新郎名叫“陈阿水”,倒与阿福同宗,巧了。他把婚书还回去,笑道:“颜同知多虑了。咱们还是谈谈抗荷的战术吧,荷兰人在巴达维亚有十艘夹板船,每艘装八门炮,得好好合计合计。”
午时二刻,“定海号”舱房里,南洋海图摊在案上,墨迹还带着点潮。郑一官用红笔在“巴达维亚港”旁画了个漩涡:“这里是荷兰人船队的必经之路,海水深,风浪大,郑某可兴风作浪,引飓风掀其座舰!”他指尖沾了点水,在漩涡旁画三道线,“李大人的商船在左,拦运香料船;颜同知的兵在右,登船夺炮;我的‘定海号’在中间,用红夷炮轰主舰。”
李旦盯着海图上的香料仓库,手指在上面敲得咚咚响:“巴达维亚的仓库有三百个守卫,得带足够的火铳——‘福安号’备有鸟铳五十杆,尽数调拨尊驾麾下。”
颜思齐从怀里摸出张笨港的海防图:“我让人造了二十个土炮,若红夷犯笨港,自有土炮二十尊令其铩羽!还有,月娘整理了笨港的薯种清单,粮秣若有不济,可速调笨港仓储应急。”
颜月娘这时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个木盒,里面装着晒干的番薯干,块头比泉州的大,甜香混着海风飘过来:“郑爷,兄长,这是笨港的番薯干,能顶饿。我让人装了两百斤在‘靖海号’上,要是在海上没粮了,可以吃这个。”她把木盒放在案上,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妾身昨日在笨港,偶闻红夷通译言语,说他们要在七月十五攻打马尼拉的华商聚落,咱们得赶在那之前到。”
郑一官拿起一块番薯干,放在嘴里嚼了嚼,甜中带韧,比泉州的更有嚼劲。他忽然想起朱由校的密信,上面说“荷兰人在马尼拉扣我商船三艘,杀我华商七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