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满,算算日子。”皇太极的声音压得很低,右额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青紫色,“从五月初九算起,到七月初九,整整六十日。这仙根……当真能在那天破土结实?”
老萨满捧着骨卜,枯枝般的手指在薯垄间划过,口中念念有词:“回贝勒爷,此根得天地异气,芽尖带光,确是速生之兆。只是这黑土黏重,怕积水烂根,需每日松三遍土,正午得用石碾压出浅沟导水……”
“不必说这些!”皇太极猛地打断,靴底碾过一块露出土面的薯种,“我只要知道,七月初九之前,能不能让八旗子弟吃上一口!”
包衣们吓得伏地不敢动。他们昨夜亲眼见,德格类的正蓝旗士兵撬开了藏薯种的地窖,抢了半麻袋煮熟,连皮都没剥就吞下去——粮库里的陈粮只剩八千石,按每日消耗,撑不到六月底。
“贝勒爷!”一名斥候跌跌撞撞跑来,甲胄上还沾着露水,“明狗广宁大营有动静!赵率教的新军在加固鹿砦,祖大寿部往辽阳调了三十车火药,听细作回报,他们的粮台在往沈阳方向运番薯干,说要‘备足两月军粮’!”
皇太极猛地转身,掌心在背后攥出冷汗。明军在抢时间。他们定然知道仙根的速生特性,才会在此时囤积粮草、加固防线——分明是不想拖到七月初九,在后金的希望落实前挥师北上。
“代善贝勒呢?”他突然问。
“大贝勒在帐里发脾气,说正红旗的兵快断粮了,要拆了粮库的门板煮着吃。”斥候的声音发颤,“还说……还说贝勒爷不该把救命的薯种埋进土里,不如现在分了,至少能撑过这个月。”
皇太极冷笑一声,抬脚踹翻身边的空粮袋。布袋落在地上,扬起的尘土里混着几粒发霉的谷壳——那是昨夜德格类的人抢剩的。“告诉他,要拆门板就去拆!但谁敢动这薯田一根芽,我亲手斩了他!”
他转身往回走,靴底踩过湿土,留下深深的脚印。坡地尽头,正蓝旗的营帐里飘出炊烟,隐约能闻见草木灰的焦味——定是又在煮树皮。六十日,像一根勒在喉头的绳索,每日都会收得更紧。
“传我的令。”皇太极的声音突然沉得像铁,“从今日起,每旗各派五十人守薯田,昼夜轮值,敢偷挖者,斩手示众。再派十名细作混进沈阳,查清楚明军的粮囤在哪,火药库埋在什么地方——七月初九之前,咱们若吃不上仙根,就去抢明狗的!”
阳光渐渐爬高,晒得黑土冒起白汽。那些刚冒头的绿尖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根倒计时的细针,扎在赫图阿拉的命脉上。皇太极望着城墙方向,粮库的方向传来代善的怒吼,夹杂着士兵的咳嗽声。他知道,这场赌局的筹码,不只是薯种,是整个后金的生死——赢了,七月初九之后有粮可抢;输了,不等明军打来,自己人就会先把赫图阿拉拆成废墟。
坡地深处,一株仙根的芽尖突然颤了颤,像是在回应这场无声的焦灼。
夕阳把克鲁伦河的水染成熔金,林丹汗的金帐扎在河湾最高处,驼毛毡毯上绣的九爪龙在残阳里泛着暗红光晕。他捏着银酒碗的手指关节发白,碗里的马奶酒早没了热气,就像帐外巡逻兵的甲叶声,冷硬得硌耳朵。
“沙不丹,”林丹汗突然开口,声音砸在帐壁上,惊得挂在穹顶的狼皮幡晃了晃,“黄教那些喇嘛,今天又给科尔沁送了什么?”
红教喇嘛沙不丹正用银匕挑着烤羊腿,闻言慌忙放下刀,油光锃亮的脸上堆起谄媚:“大汗英明!探子回报,呼图克图那老东西,让徒弟送了百匹明廷绸缎,还有五十石青稞——说是‘长生天的恩赐’。”他啐了一口,“我看是明廷的恩赐!那些黄教喇嘛,早成了南朝的狗!”
林丹汗冷笑一声,将酒碗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在铺着的虎皮上,晕开深色的渍。案头堆着几份军报,最上面那份用汉隶写着“明廷华北新军过宁远卫”,墨迹被他的指腹磨得发毛。“明廷的军队都快打到沈阳了,还有闲心管草原上的事?”他指尖点着军报,“他们是想让我跟科尔沁火并,好腾出手来收拾后金。”
沙不丹眼珠一转,凑上前:“大汗说的是!阿古拉那小子本就野心勃勃,现在得了明廷的好处,不定在打什么主意。不如……咱们先动手?”他压低声音,“库里尔台大会上,大汗您是共主,他科尔沁敢私通黄教,就是叛离蒙古!”
林丹汗没接话,目光扫过帐角挂着的明廷“顺义王”印——那是万历年间封的,如今看来像个笑话。他想起三月在大同边市,明廷的使者捧着茶盐,笑得像只狐狸:“大汗若能稳住科尔沁,秋季的市赏再加三成。”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恩赐,是钓饵。
“巴图!”他扬声喊,帐外立刻传来沉重的甲叶声,侍卫长巴图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去,把阿古拉的人调回左翼,就说‘明廷探子在界河活动,需加强戒备’。”林丹汗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要是敢私留一兵一卒在科尔沁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