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其专营。”朱由校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目光却锐利如锥,扫过叶、韩二人,“但细则中需增补一条:凡持此专营权之海商,其贩运番薯之船,每船必须搭运军粮一百石,直抵辽西前线,沿途州县不得以任何理由截留、征用!损耗,”他顿了顿,“严控在三成之内!”
韩爌紧绷的神色略微一缓,似乎这条附加的约束稍稍抵消了他对垄断的担忧。
叶向高则已提笔疾书,将这条天子的口谕化作严谨的律条文字。写罢,他搁下笔,脸上竟难得地浮现一丝带着烟火气的笑意:“说来也奇。昨日保定府奏报,当地老农,竟将陛下推广之番薯,唤作‘天启仙根’!皆言此物两月即熟,快过稻谷一倍不止,真乃天降祥瑞,活民无数!”
“海商得力罢了。”朱由校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也极深的笑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识海深处,名为“聚宝盆”的器灵正懒洋洋地蜷缩着,散发出温润的微光。这所谓“两月仙粮”,不过是那神秘存在逸散出的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量,悄然改变了种子的本源。他目光投向殿外湛蓝的天空,“让他们尽管种。信其为‘仙根’者愈众,则民心扎根愈深,愈稳!”
巳时末,阳光将殿内照得通明。叶向高与韩爌连署的“推行细则”十款最终定稿,墨迹犹新。司礼监随堂太监王安早已恭候在侧,此刻小心翼翼地捧起这份将影响帝国千万黎庶的文书,倒退着步出文华殿,脚步轻捷却沉稳地穿过长长的宫道,直趋司礼监值房。
司礼监值房内,光线略显幽暗,唯有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被窗外投入的光束照亮,纤尘在光柱中飞舞。王安屏息凝神,将那份墨香犹存的细则在案上徐徐展开。他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在律条中那行森然的小字上:“凡私藏鲜番薯种出塞者,斩!”
朱笔饱蘸了最上等的朱砂印泥,悬停在“斩”字上方,凝滞不动。空气仿佛也为之凝固。王安的手极稳,但笔尖那一点凝聚的、几乎要滴落的浓重朱红,却暴露了他心头的千钧重压。他深知此条的分量——此乃天子昨夜于乾清宫暖阁内,灯火摇曳之下,亲口交代的重中之重!此薯神异,两月即熟,产量骇人,若为蒙古、建州所得,则无异于资敌以无尽粮秣,大明辽东经略之根基,顷刻间便会被动摇!
“批。”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突兀地从值房内侧那架厚重的紫檀木嵌螺钿山水屏风后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是皇帝的声音。
王安悬着的心猛地一坠,手腕却稳如磐石,毫不迟疑地落笔。浓稠的朱砂瞬间覆盖了“斩”字,透出一股血腥的凛冽。他垂首静待。
果然,屏风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再添一句:‘凡出山海关、张家口等关隘者,所携番薯,无论生熟,皆须剥开薯皮,验看内里。严防奸猾之徒,将鲜薯伪作薯干,夹带种籽,走私出塞!’”
“奴婢遵旨!”王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立刻提笔,在“斩”字下方另起一行,将皇帝的谕示一字不差地誊录上去。朱笔在细则末尾“叶向高、韩爌连署”的字样旁重重一顿,随即稳稳盖上那枚象征着内廷最高权威的“司礼监印”,鲜红的印泥在素纸上洇开,如同凝固的血。
“即刻誊抄十份,”朱由校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六百里加急,发往南北直隶、十三布政司!”
“是!”王安躬身应诺,动作迅捷如风。
值房内朱墨的浓烈气味尚未散尽,一名小太监已碎步疾趋而入,在王安耳边低语数句。王安眼中精光一闪,转身对着屏风方向,声音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万岁爷,登莱卫急报!二月十四日遵旨于各地推广试种的‘聚宝盆番薯’,首批……首批已然丰收!三十车新薯,已运抵宫门之外!”
乾清宫西暖阁。
四月的熏风带着御花园里草木的芬芳,柔柔地吹拂着明黄色的纱幔。然而此刻,暖阁前宽阔的丹墀之下,却堆起了一座异样的“小山”。整整三十辆大车倾泻而出的紫红色块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累累堆积,竟将丹墀下的金砖地都掩去了大半。浓郁、奇特的泥土甜香混合着新鲜植物根茎的气息,霸道地压过了龙涎香的清幽,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朱由校步下丹墀,随手从堆积如山的番薯中拿起一个。这薯块入手沉甸甸的,外皮是深沉的紫红,沾着些许湿润的泥土。侍立一旁的王安立刻奉上一柄小巧锋利的银刀。朱由校手腕轻动,银光一闪,薯块应声而开。内里并非寻常番薯的淡黄或浅白,而是一种饱满欲滴的蜜色!丰沛的汁液瞬间渗出,顺着银刀的锋刃流淌下来,那股奇异的甜香骤然变得更加浓郁鲜活,直冲鼻端,瞬间充满了整个西暖阁。
“两个月……”朱由校低声自语,目光落在暖阁内御案上那份摊开的奏报上,那是登莱巡抚袁可立亲笔所书。“自育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