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帐篷里只剩下努尔哈赤一人时,压抑的暴怒再也无法遏制。他猛地抓起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啪嚓!”一声脆响,精美的龙纹玉佩瞬间四分五裂!
“吉林乌拉!使鹿部……”他喘息着,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还有……朝鲜!义州!”使鹿部在长白山北麓的密林中游猎为生,或许能抓到些剽悍的猎户补充人手;而朝鲜的义州城,去年他率兵劫掠过一次,那富庶的景象至今难忘,简直是予取予求的宝库!既然在沈阳边屯捞不到好处,那就换个地方“回本”!劫掠的欲望,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吞噬了扑空的挫败。
未时的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内却是一片静谧。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紫檀御案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恰好落在一本摊开的户部账册上。朱由校的指尖,正轻轻点在那行用朱笔圈出的数字上:“三百一十七万两”。光斑跳跃,映得那串天文数字格外刺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五品以下官吏俸禄翻倍……”他低声复述着开春时定下的新政,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侍立一旁的王安屏息凝神,手中的紫毫笔尖饱蘸浓墨,悬停在奏事记录上。“各部衙门小吏月银,翻倍;师爷、门房、仆役等,皆按朝廷核定编制领取饷银,严禁各部私自聘用‘白员’……”
这一项项算下来,朝廷每月固定的开支比去年骤增近八十万两白银。户部尚书昨日在朝堂上那张愁苦的老脸犹在眼前,声泪俱下地哭诉太仓银库的存银只够支撑半年。然而朱由校心中明镜一般:吏治不清,贪腐如疽,唯有先给足俸禄,堵住那些“跑腿钱”、“常例银”、“冰敬炭敬”等名目繁多的贪墨窟窿,才有可能真正肃清吏治,让新政落到实处。这是刮骨疗毒前的麻沸散,虽耗资巨大,却不得不为。
“通州新编练新军的军饷,一文钱也不能拖!”朱由校抬眼,目光锐利,“辽东那边,熊廷弼最新奏报,辽阳、沈阳的辽民新兵操演佛郎机炮已渐趋熟练。再拨二十万两,火速解往辽东!着熊廷弼优先为辽民新兵添置御寒冬衣,务必要厚实耐寒!”他想起了李二牛们站在沈阳城头,迎着朔风的身影。
“奴才遵旨,即刻拟票。”王安低声应道,手中的墨磨得愈发细腻匀润,如同研开的墨玉。
“还有,”朱由校想起一事,眉头微蹙,“范守道那边递了牌子进来?说是顺天府清查吏治贪腐的案子,牵扯到了几个世袭的勋贵?”他指尖在案头轻轻叩了叩,那动作不疾不徐,却像敲在人心上的重锤。方才陡然转寒的语气慢慢敛了回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沉郁:“勋贵……”他低低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落向窗外巍峨的宫墙——墙影沉沉,恰如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他们的俸禄恩荫,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朕自然记得。”
王安垂着头,不敢接话。他瞧着皇帝指尖在账册边缘划过,那道“三百一十七万两”的朱批被指甲轻轻碾过,仿佛在掂量这数字背后,藏着多少不能一蹴而就的权衡。
“告诉范守道,”朱由校的声音缓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分量,“顺天府的案子,牵扯到的勋贵名字,先一笔一笔记下来。账本上的银子要清,人情往来的‘账’,也得一笔笔算。只是眼下辽东战事吃紧,将士们还在寒风里守城,朕不能让朝堂先乱了套。”
他顿了顿,指尖终于停下,落在“辽民冬衣”那行字上,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这些勋贵,若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贪,暂且记下,让他们把吞进去的吐出来,补到辽东军饷里。若敢动赈灾的粮、戍边的衣……”话未说完,眼底已闪过一丝厉色,却又极快隐去,“那便不是‘顾忌’二字能拦得住的了。让范守道盯紧了,账本,朕要月月看。”
这不是纵容,是暂且按下的锋芒。就像给绷紧的弓弦留一丝余地,不是为了松劲,是为了将来射出更准的箭。王安心中了然,躬身应道:“奴才明白,这就传旨。”
他拿起案头另一份奏折,是孙元化从辽阳发来的捷报,详细描述了红夷大炮试射成功,并特意提到辽兵中一个叫王铁柱的原账房先生,对弹道计算天赋异禀。朱由校紧抿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提起朱笔,在那份捷报的末尾,郑重地批了一个力透纸背的“赏”字。
窗外的日影在殿内金砖上无声移动,渐渐拉长。朱由校合上那本沉甸甸的账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王安,摆驾,去成妃宫里。”
酉时的钟粹宫偏殿,烛火初上,晕染开一片暖黄的光晕。李成妃正端坐灯下,纤纤玉指捏着细小的绣针,专注地在一方素白锦缎上穿梭。绣绷上,一幅“五谷丰登图”已初见雏形,饱满的稻穗低垂,金黄的谷粒颗颗圆润,针脚细密得几乎不露痕迹。
见皇帝进来,她连忙放下绣活,起身盈盈一礼:“陛下。”她今日只穿了件月白色的素雅宫装,发髻间斜簪一支简单的珍珠流苏步摇,衬得人如新月般温婉清丽。
“在看什么?”朱由校走近,目光落在绣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