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大营练兵,秦民屏所部,在通州大营扩编至两万人!含原广宁撤回之精锐骨干三千、新募河北青壮五千、山东青壮三千,合计两万之众!”
“按‘辽人守辽土’模式严加操练!队列、刀枪格斗、简易火器如三眼铳和虎蹲炮使用,皆为必修!务必使兵知将,将知兵!”
“目标九月之前,练成八千可随时轮换至辽沈前线的‘预备兵’!此兵须能战、敢战,可补前线轮替之需!”
崔景荣运笔如飞,将皇帝的旨意一字不漏地誊写在明黄诏纸上。他深知此令关乎辽东全局,不敢有丝毫懈怠。誊写完毕,他略一沉吟,谨慎补充道:“陛下,土司兵万里戍边,今得返乡,虽携战利,然其思乡情切,跋涉辛苦。臣以为,可额外加恩,赐‘恩赏银’每人五两,由内库支取,于通州大营发放,以示陛下体恤将士、皇恩浩荡。如此,可安其心,亦可彰朝廷恩威。”
朱由校目光扫过崔景荣,微微颔首:“准。此事由你兵部协同户部、内府办理。银子,从内库出,务必足额、及时发放到每个返乡土司兵手中。” 这道恩赏,如同在冰冷的调防铁令上,涂抹了一层温暖的釉彩。
未时,斋宫的午后,日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肃穆的气氛中,工部与户部的奏报相继呈入。
工部尚书手持奏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启奏陛下,辽阳军器局飞骑奏报!使用海商郑一官所献‘输租铜’,首门仿制红夷大炮已于昨日铸成!经孙元化大人亲自督射,炮弹出膛如雷,射程远超百步,实测一百二十步,力透重甲!此乃军国利器,辽阳防务之幸!”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切,“然孙大人急禀,铸炮需精铁锻件加固炮尾、炮耳等承力要害,现有库存告罄!恳请朝廷火速调拨山西上等精铁五千斤,星夜解送辽阳!迟则后续铸炮难以为继!”
朱由校端坐案后,素服如雪,眼神却锐利如刀。辽阳的炮声,仿佛穿透千里,在他耳边轰然回响。他提起朱笔,在工部奏本上批下朱砂淋漓的四字:“速调,不得延误!” 笔锋如铁,不容置疑。这五千斤精铁,是维系辽阳火器锋芒的生命线。
工部官员刚退下,户部尚书已捧着另一份清单躬身入内:“陛下,户部核毕《辽东四月粮饷清单》,请御览。” 清单详列:
辽人战兵沈阳六千、辽阳六千月饷每人一两二钱,本色米一石。
浙兵沈阳留驻一千九百、辽阳六千,月饷每人一两五钱,本色米一石。
总计,本月粮秣米麦一万四千三百石,饷银一万八千余两。
“所有粮饷已于三日前自通州仓启运,取道山海关,走辽西走廊,快马加鞭押送,预计五日内可抵沈阳、辽阳!沿途卫所接力护送,确保无虞。”
朱由校的目光在“辽人战兵月饷一两二钱”、“浙兵一两五钱”上停留片刻。这细微的差别,是朝廷对客兵远征的补贴,也是对辽人“守土”责任的期许。他微微颔首,没有言语,只在清单末尾画了一个朱红的圈,表示知晓。无声的旨意下达:粮道,绝不容有失。北上的粮车,承载着辽东十二万将士的肚肠与士气,是比刀枪更重要的生命线。
亥时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斋宫。案头的油灯,灯芯已结出小小的灯花,光线愈发昏黄摇曳。白日里调兵的决断、铸炮的急切、粮饷的输送,都暂时退去。此刻,朱由校的面前,摊开着一份截然不同、却更显沉重的文书——那是兵部呈上的沈阳、辽阳两地共一万二千名辽人战兵的名册副本。
名册不再是冰冷的数字和番号。每一页,密密麻麻的姓名之后,都用工整的小楷备注着简短却触目惊心的信息:
“王铁柱,开原卫军户,父兄城破皆殁,母妹失散。”
“李二牛,铁岭屯户,家宅尽焚,田亩被占,妻离子散。”
“张栓子,沈阳城外猎户,父被掳为奴,生死不明,誓杀建奴。”
“赵石头,清河堡民,兄战死于萨尔浒,身负血仇。”
“钱满仓,广宁流民,家产尽失,唯余一身,愿以命守土。”
“家破人亡”、“父被掳”、“兄战死”、“妻离子散”、“田亩被占”……这些字眼,如同一个个被血泪浸透的烙印,深深刻在名册之上,也重重砸在朱由校的心头。这六千被寄予厚望的辽人战兵,他们拿起刀枪守护的,不仅仅是帝国的疆土,更是他们被碾碎的家园、被夺走的亲人、那永远无法消弭的血海深仇!
朱由校提起笔,饱蘸浓墨,在名册的页边空白处,用力写下批注:
“此六千兵,皆有血仇!守城必力,杀敌必勇!”
笔锋凝重,力透纸背。停笔片刻,他复又添上一行,字迹更显沉郁:
“然需粮饷足额、军械精良、抚恤及时,方不负其死志!”
就在这沉重的笔触落下的瞬间,识海深处,那古铜摩擦般的低语,如同冰冷的泉水,幽幽流淌而出:
“……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