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吼一声,如同受伤的猛兽,猛地抄起案头那把沉重的刨子!手臂肌肉贲张,对着那耗费他无数心血、寄托着战场希望的云梯模型,狠狠地劈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精致的桦木构件应声碎裂!
“砰!砰!砰!” 他状若疯狂,刨子如同狂风暴雨般落下!木屑如同雪片般飞溅!精巧的榫卯结构被蛮横地劈开、砸烂!那象征着他智慧与心血的模型,在狂暴的破坏中迅速化为满地狼藉的碎片!
“为什么?!为什么不增产!!” 朱由校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对着空寂的木工房嘶吼,仿佛在质问那无形的聚宝盆,“每日五万两银!五千石粮!够什么?!辽西流民要粮!广宁游骑要马!通州炮厂要铜要铁!辽东将士要饷银!江南还有旱情等着赈济!哪一处不是填不满的窟窿?!你这死物!吝啬鬼!守财奴!!” 他将无处发泄的愤懑,尽数倾泻在这死物之上。
就在他力竭,刨子“当啷”一声脱手砸落在地时,识海深处,那古铜摩擦般的声音,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地响起:
“……成大事者……不恃奇货……正德爷当年……亦求长生仙丹……亦敛私财于豹房……视国库民脂如私产……终成后世笑柄……今上虽无王振、刘瑾之奸佞近侍……然‘戒骄戒躁’四字箴言……不可不深记于心……”
朱由校扶着满是木屑的粗糙木案,大口喘息,汗水浸湿了鬓角。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看看那把躺在地上的锛子。一股浓烈的自嘲涌上心头。他竟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像个被宠坏的昏君,对着一个工具、一件死物发泄怒火?这与那些沉湎享乐、迁怒于人的荒唐帝王,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颓然坐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午时,木工房内的尘埃似乎落定。情绪宣泄后的朱由校,反而获得了一种异样的平静。他坐在粗糙的木凳上,就着那张堆满工具和木屑的案子,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字迹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下旨,董其昌所绘《中兴四将图》原画不在琉璃厂拍卖,着锦衣卫选派精干,即刻护送南下扬州。交由两淮盐运司主持,于扬州城公开拍卖。拍卖所得款项,除原底价充辽饷外,溢价部分,亦尽数解送辽东,充作军需。钦此。”
“旨:另着内官监画院,精摹《中兴四将图》十份。摹本分送辽东沈阳、辽阳、广宁;宣府;大同;蓟州;密云;昌平;保定九边重镇。悬于各镇总兵、经略帅帐之内,以彰忠勇,激励军心!钦此。”
王安捧着这两份墨迹未干的旨稿,看着上面“二次拍卖”的字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万岁爷,这原画拍卖再摹本送军中……江南那些盐商巨贾,怕是会心生不满,觉得朝廷……出尔反尔?”
“不满?”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他们既然敢花三十五万两银子去买一幅画,就证明他们有的是银子!也证明他们愿意花这个钱,买一个‘附庸风雅’甚至‘忠君报国’的名声!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此次拍卖,谁最终拔得头筹,拍得此画,朕……亲笔御书‘功在社稷’四字匾额相赠!”
王安眼睛一亮。这招高明!皇帝的亲笔题字,对商人而言,是护身符,更是紧箍咒!得了这块匾,就等于被绑上了朝廷、绑上了“抗金”的战车!再想私下里与后金眉来眼去,就得掂量掂量这“功在社稷”四个字的分量了!这既是敛财,更是诛心!
“奴婢明白了!此计甚妙!” 王安心悦诚服。
朱由校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变得幽深:“传董其昌来。”
很快,董其昌被带到木工房。他依旧眼神专注,带着被收心盖禁锢后的纯粹创作欲。朱由校看着他,直接下达指令:
“朕要你再画一幅画。画题:《崖山图》。”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要画陆秀夫背负幼帝,纵身蹈海!要画十万军民,随波殉国!要画大宋龙旗,沉入怒涛!要画得……山河破碎!要画得……触目惊心!要画得……让观者心胆俱裂!”
王安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呼:“陛下!此画……此画过于悲凉惨烈!恐……恐伤边军士气啊!”
“不伤,怎知警醒?!” 朱由校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穿透木工房的窗户,仿佛望向遥远的辽东,“让边关的将士们都看看!让他们看看,汉家儿郎亡国灭种时,是何等的惨状!告诉他们,今日若守不住辽东,让建奴的铁蹄踏破山海关,那么,崖山的今天,就是我大明的明日!十万军民蹈海殉国,便是我们所有人的归宿!” 他的声音在木工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董其昌眼神空洞,只有对“画”的绝对服从,深深一揖:“臣……遵旨!”
亥时的坤宁宫暖阁,烛光柔和。皇后张嫣身着素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