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迅速记录:“臣明白。陛下深谋远虑,既存祖制之体,又开进取之门,匠人闻之,必当感奋!”
“嗯。”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另一位年轻官员,都察院御史陈仁锡,“陈卿,你前日所奏‘晋商转兑辽饷,手续费超三成,恐有中饱私囊之嫌’,可有实据?”
陈仁锡精神一振,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本不算厚但字迹密密麻麻的账册,双手呈上:“回禀陛下,臣细查广宁卫上月交割记录。其中一笔,晋商范永斗名下商号,转兑朝廷拨付辽饷白银十万两,实到广宁卫军需官手中,仅六万八千两!其账目注明为‘沿途关卡损耗、车马脚力及护卫银’。臣走访数处关卡,并查核过往转运记录,此等损耗断然不会高达三成有余!臣疑其借朝廷急务,巧立名目,盘剥军饷,实为贪墨!”
“沿途关卡损耗?”朱由校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如同冰珠砸落玉盘。他拿起那账册,并未翻开,只是盯着封皮上“范记通汇”的墨字,眼神收敛神色,“朕用商民之力,是为助军纾困,损耗未超六成便无妨,此事朕自有计较,容后再议!”
“臣遵旨!”陈仁锡与韩爌同时肃然应道。殿内暖意融融,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流扫过。
大臣们不懂此中真意,这帮晋商大户被朱由校用器灵下了“收心盖”,定是他们御下不严才失了体统,回头得叫厂卫好好查查。
当朱由校在文华殿檀香木案前裁定《民生律》,并掷下对晋商贪墨军饷的缓查令时,千里之外的宁波港,正沐浴在东南沿海略显湿热的午后阳光里。
未时刚过,一艘快船靠岸,带来了京师的驿报。消息直送港内最深处、守卫森严的一处临海别院。厅堂内,一个身形精悍、目光锐利的年轻人——郑一官,正用一块细绒布,无比专注地擦拭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倭刀。刀柄上,镶嵌着皇家内造的标记,正是前次进贡得力后,天子所赐的恩赏。
“一官,快来看!”一个略显富态、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人——李旦的心腹谋士许心素,捧着刚拆开的驿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展开那份用明黄锦缎慎重包裹的文书,上面赫然是礼部用印的任命状:“……特授李旦为市舶提举司同知从六品……”
“市舶提举司同知!”许心素忍不住笑出声,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哈哈!同知!虽是虚衔,不预政务,可这身官皮,这方印信,在长崎、在平户、在马尼拉,那就是天朝的体面!看那些倭人、红毛鬼,还有那些见风使舵的小吏,谁还敢再刁难扣船?这海路,要更通畅了!”
郑一官放下倭刀,接过任命状仔细看了看,眼中也闪过兴奋的光芒,但随即收敛,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李旦。
李旦显得沉稳得多。他手中摩挲着一块刚从倭国运来的硫磺样本,灰黄色的结晶体在指尖滚动。他脸上并无太多狂喜,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思虑。
“虚衔…凭信…”李旦低声重复着任命状上的关键词,抬眼看向兴奋的许心素和沉稳的郑一官,“朝廷的意思,是让我们更方便、更名正言顺地替他们采买军需。这‘同知’的印,好用,但代价也不小。”他放下硫磺,拿起桌上另一份盖着司礼监关防的密谕,“四月贡倭刀、硫磺,需选最好的。尤其是这硫磺,”他点了点密谕,“纯度要达九成!心素,你告诉一官,这次,他得亲自跑一趟长崎。”
郑一官立刻挺直身体:“义父放心!”
“嗯,”李旦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盯着那些倭人炼硫磺的作坊,寸步不离!纯度九成,一斤都不能含糊。朝廷要得急,这五千斤硫磺,是咱们‘同知’上任的敲门砖,更是咱们日后立足的根基。装船之后,”李旦的语气斩钉截铁,“由你亲自押运,走最快的船,直送天津卫!路上若有半分差池,你提头来见!”
“是!义父!一官定不辱命!”郑一官抱拳领命,眼中燃起火焰般的斗志。
夕阳的金辉,如同融化的赤金,悄然铺满了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的窗纸,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朱由校刚刚批阅完几份关于漕运的急件,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王安悄无声息地为他换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一份略显特殊的塘报上。不同于寻常军情的急迫,这份来自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奏报,封皮上画着一株稚嫩的绿苗。展开奏报,里面是熊廷弼亲笔所绘的图谱和详细说明:辽南试种的番薯,已然出苗!图谱上,几片嫩绿的心形小叶子,顽强地冲破辽东初春尚显冷硬的黑土,在画师的笔下,栩栩如生,充满了生命的韧劲。
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掠过朱由校的唇角。他提起朱笔,在奏报空白处批道:
“着令劝农官,每日详记秧苗生长寸数、叶数,遇风雨霜冻,需即刻搭棚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