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为心脏,热血之源,勇气之所系……” 见一身常服的朱由校在王安陪同下步入,龙华民眼中立刻爆发出热切的光芒,匆匆结束了讲解,迎了上来。
“尊贵的陛下!” 龙华民抚胸行礼,随即如同献宝般,从旁边一个垫着绒布的檀木盒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件物事。
那东西一露面,便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蛮荒之气。长约尺半,形似一把粗大的锯子,通体是黯淡的铁灰色,锯齿粗钝而参差,刃口和齿缝间凝结着无法洗净的黄褐色污渍,隐隐散发着铁锈与某种陈腐腥膻混合的气息。
“陛下请看!”龙华民的声音充满了近乎狂热的推崇,蓝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此乃泰西外科圣器!遇腿生恶疽、骨断难续之绝境,以此圣锯截去患肢,可保性命无虞!前几日京中王记绸缎庄的王员外,左腿生此恶疮,脓血横流,痛不欲生!幸得在下以此圣锯施救,锯去半条病腿,如今已能扶杖下地行走!此乃上帝恩典,亦是泰西医术之伟力!”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那锈迹斑斑、污秽不堪的锯条上,眉头瞬间紧锁:“如此施术,不用麻药?”
“麻沸散?不,不!”龙华民连连摇头,仿佛那是什么落后的糟粕。他指向旁边另一件器械——一根细长的中空银针,针身上刻着细密的刻度。“陛下请看此‘放血平衡针’!只需以此针,于患者臂上选定血脉,精准放出三两污浊之血,使其神志昏沉,痛觉迟钝,便可施行圣术!此乃泰西医道精髓,维系血液、黏液、黄胆汁、黑胆汁四体液平衡之关键!”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优越感,“头痛?放血!腹痛?放血!发热?更要放血!此乃科学之法,远胜贵国那玄奥莫测的‘针灸’!”
朱由校没有言语。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并未触碰那放血针,而是直接握住了那冰冷沉重的锯柄。指尖缓缓滑过粗钝的锯齿边缘,停留在那深嵌在金属纹理里的、不知是干涸脓血还是铁锈的黄褐色污渍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若锯断之后,伤口溃烂流脓,高烧不退,最终毙命呢?” 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清晰而冷硬。
龙华民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被一种混合着尴尬和信仰式笃定的神情取代。他沉默片刻,右手习惯性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宿命感:“陛下……那便是病人未能通过上帝的考验,蒙主宠召了……此非医术之过,乃是其命数已尽,或……信仰不够虔诚所致。”
朱由校缓缓放下那柄沉重的、沾着无形血污的铁锯,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色彩斑斓却透着一股原始臆测气息的“四体液图”,又落回龙华民那张混合着虔诚与固执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冷笑。
“钝锯截肢,放血当万灵药……” 朱由校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蔑视的平静,“这般‘圣术’,朕看,倒不如太医院里那些被虫蛀了的草药,瞧着还让人安心些。” 言罢,他不再看龙华民瞬间变得煞白的脸,也无视那些奇巧的棱镜与地球仪,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王安紧随其后,垂首不语,只听见皇帝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传入耳中,如同最终的判词:
“西学可取者,在天文历法、火器机械。其所谓医道……野蛮未化,与茹毛饮血之蛮夷何异?断不可信,更不可用!”
格物堂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些金属的冷光与龙华民失魂落魄的身影。朱由校步履沉稳地走在宫墙夹道里,方才太医院后院那混杂着泥土气的药香,与格物堂里铁锈和酒精混合的刺鼻气息,仿佛还在鼻端交错。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地成形:内廷的用药安全,必须如同这宫墙般密不透风。清洗蛀虫,堵死漏洞,牢牢攥在自己手中。至于那些远渡重洋而来的“圣术”?让它们和那柄锈迹斑斑的铁锯一起,永远尘封在格物堂的角落里吧。他需要的,是能掌控的“药”,而非无法理解的“锯”。他想起龙华民那柄锈锯,突然觉得:西洋医的野蛮是明着杀人,而太医院的药香里,藏着更精巧的谋杀——用几钱铅砂、一片生柴胡,就能借医者之手,完成权力的更迭与清洗。
他要清洗王瑾这样的蛀虫,但更要警惕的,是那些藏在“仁君”“贤相”面具后,能让刘文泰们活下来的手。
二月初十的太医院,药香依旧浓重。只是这一次,朱由校闻出了其中的血腥味——比格物堂的铁锈味,更冷,也更毒。
王安落后半步,将皇帝那句冰冷的评断和太医院里听来的名字如王瑾、武清侯,一笔一划,深深刻入心底。他知道,太医院那看似平静的药柜深处,很快就要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了。而风暴的源头,正是身边这位刚刚亲手掂量过人间生死的年轻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