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四川忠州人?”朱由校问,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典史忙不迭点头:“是…是,下官王…王启年,去年刚补的忠州典史。”
“忠州离石柱不远吧?”朱由校指尖的收心盖微微发烫,“你在任上,该听过秦良玉跟她的白杆兵?”
王启年眼神闪烁,显然在斟酌措辞:“秦…秦抚慰使乃巾帼英雄,白杆兵…更是精锐,保境安民,颇有声望…”
“我要听实话。”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冷,收心盖的震颤瞬间加剧。一道无形的力量刺入王启年的意识,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撬开他所有的掩饰。
王启年的瞳孔猛地涣散,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合,声音变得平板而机械:“秦良玉…石柱宣抚使,丈夫马千乘死后,她代领其职。白杆兵…多是石柱子弟,用白蜡杆长枪,枪头带倒钩,能钩马腿、扯甲胄。前几年…苗民叛乱,秦良玉率三千白杆兵驰援,三日破城,斩叛兵两千余,军纪极严,所过之处…不扰百姓,秋毫无犯。军中皆称…‘宁愿遇阎王,莫要碰秦家枪’。”
朱由校指尖的震颤放缓,他追问:“白杆兵战力如何?与寻常卫所兵比?”
“卫所兵…多是老弱,见了贼兵就跑。白杆兵…敢打硬仗,善山地战,攀崖越涧如履平地。去年平叛,有二十名白杆兵守城门,挡住了三百叛兵冲击…直到援军到,无一人后退。”王启年的声音依旧僵硬,却字字清晰,“只是…他们是土司兵,只听秦良玉号令,巡抚调不动…粮饷若克扣,也会哗变。”
“知道了。”朱由校收回目光,收心盖的震颤平息。王启年像被抽走了魂魄,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显然对刚才的失言毫无记忆。锦衣卫将他拖了下去。
接下来是广西土司的使者。这汉子皮肤黝黑,手臂上刻着靛蓝色的图腾,被按住时还在挣扎,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壮语。通译在一旁紧张地翻译:“他说…他是奉田州土司之命来送贡品的,没犯任何法…”
朱由校没理会他的挣扎,盯着他的眼睛,收心盖再次发烫:“你们土司的狼兵,现在还有多少?战力如何?”
使者的挣扎突然停住,眼神变得空洞,改用生硬的官话回答:“狼兵…田州、归顺州、泗城州共有五千余。最能打的…是瓦氏夫人旧部,约八百人,善使标枪、毒弩,敢近身搏杀。去年…安南人越境抢粮,三百狼兵追出五十里,杀了一百多,把尸身挂在边境树上…安南人三年不敢再犯。”
“他们服从朝廷调遣吗?”
“谁给粮…给谁卖命。但若有土司号令…朝廷的将官也未必能指挥。狼兵…怕冷,去年冬天调去湖南剿匪,冻死了十几个,战力降了三成。”
朱由校微微颔首。他看向最后那个贵州商人:“你常去四川、广西做买卖,该见过白杆兵和狼兵?”
商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被收心盖的力量一触,立刻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见过!都见过!白杆兵的枪…是真厉害,我在遵义府见过他们操练,枪阵扎得密不透风,马都冲不进去!秦总兵的轿子过市集,百姓都去看,说她…说她比男人还硬气!”
“狼兵呢?”
“狼兵凶!在柳州府见过他们押解囚犯,一人能看十个,眼睛瞪得像铜铃!听说…他们打仗前要喝血酒,说是能刀枪不入…不过去年我从广西运茶到京师,碰到过一队狼兵换防,穿的还是单衣,冻得直哆嗦,说…说北方的风像刀子,能刮掉一层皮。”
三人被带走后,暖阁里只剩下朱由校和王安。普洱茶的热气渐渐散去,朱由校指尖的收心盖恢复了冰凉。
“看来,白杆兵是真精锐,秦良玉也镇得住场子。”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狼兵勇猛有余,但得给他们备足寒衣火炕,不然到了辽东,没等打仗就先冻垮了。”
王安躬身道:“陛下圣明。刚才兵部递来的《调兵勘合》,正提到给川、桂兵加备羊皮袄和柴炭。”
“嗯。”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奉天殿的方向。那里,关于海商合法化的争论还在继续,而他心里,另一笔账已经算清——秦良玉的白杆兵善守,狼兵善攻,两者配合,正好能补上辽东战场的短板。
“让张鹤鸣把调兵的日子再敲定些,”朱由校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告诉秦良玉,她的白杆兵到了通州,朕亲自让人送去二十坛四川的烧刀子,给她的弟兄们暖暖身子。至于狼兵…”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让广西巡抚传话给土司,谁能带狼兵立了功,朕就赏他‘明威将军’的虚衔,再给土司府加三百石俸禄。”
王安刚要应下,外面传来太监的通报:“陛下,奉天殿议完事了,朱…朱先生在偏殿候着。”
朱由校整了整衣襟,收心盖在袖中轻轻磕碰着,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他知道,调兵的决心已定,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这两支援兵如期抵达通州,然后——像两把磨利的刀,狠狠插进辽东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