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省得。”王安心领神会。皇帝这是要有限度地“放开”言路,让非东林的声音发出来,搅动一潭死水,但又必须牢牢划下红线,绝不允许这把火燎原,尤其不能烧到内库和内阁首辅。
暖阁内的炭火噼啪作响,王安躬身退至门口时,朱由校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王伴伴,徐应元那边……没给你添堵吧?”
王安脚步一顿,回头时脸上已堆起惯常的谦和:“老奴与徐公公各司其职,倒也相安。陛下放心,内库的账,老奴断不会出半分差错。”
朱由校望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摩挲——正月十九那日,让徐应元与王安共掌内库双签,何尝不是怕王安权太重招人非议?可这位从东宫陪他长大的老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他忽然想起万历年那个雪夜,王安揣着两锭碎银从后门进来,说“皇庄收成不好,先挪些给殿下做炭火钱”,那时的窘迫与如今的制衡,像两根针戳在心头。
“委屈你了。”朱由校低声道,快得几乎像叹息,“等辽东的事定了,这内库的担子,还得你独挑。”
王安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忙躬身:“老奴不敢当。为陛下分忧,是老奴的本分。” 退出暖阁时,他袖口的褶皱里,还藏着方才为皇帝研墨时溅上的墨点——那是他三十年侍奉生涯的寻常印记,却被朱由校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午时,通政使吕图南,这位以谨慎着称的非东林官员,接到王安传达的“口谕”后,立刻感受到了其中微妙的分寸。就在他调整接收奏疏尺度的当口,两份奏疏几乎同时递入通政司。
第一份来自齐党背景的工科给事中霍维华,题为《边将功过当核实疏》。疏中直指广宁巡抚王化贞:“轻信蒙古诸部,岁耗饷银二十万两,然察哈尔等部受抚复叛,未见实效!”与之对比,则盛赞辽东经略熊廷弼:“扼守沈阳、辽阳一线三月,虏骑不得寸进,城防固若金汤。”结论是:“恳请陛下敕令辽东经略熊廷弼会同巡按御史,按此等实绩严核边将功过,定赏罚,以儆效尤!”通篇只谈具体人事和军务实效,对朝中大员只字不提,更未涉及任何党争影射。
朱由校接过吕图南呈来的疏稿副本,指尖划过霍维华疏中“岁耗饷银二十万两”的字样,朱由校忽然冷笑一声,对着空无一人的暖阁低语:“二十万两?王化贞是用得滥,可这银子能省吗?”
他起身走到辽东舆图前,指尖点在广宁至锦州的防线:“蒙古诸部反复,非饷银笼络,如何稳住西翼?王化贞守广宁,几万兵要粮要械,哪一样不要银子?” 又猛地指向沈阳方向,“熊廷弼在辽沈筑城,每一块砖都得从关内运,若无辽饷吊着,那十万边军早散了——东林骂糜饷,可他们谁去过辽东?见过那些冻裂手脚还握着刀的兵卒?”
“朕用聚宝盆的银,掺着万历旧账的名,可不是为了填内库的窟窿。”他对着舆图上的山海关,声音沉了下去,“这银子是给辽东将士买命的,是给大明守最后一道门的。纵有千万人说苛,朕也认了。”
紧随其后的是楚党户科给事中郭巩的《商税宜分等差疏》。他提出:“晋商转兑辽饷,海商采办御用,此皆‘商民助军’之忠义之举,朝廷宜示嘉勉。臣请旨,凡此类‘助军’商行,其于地方所纳之‘门摊’‘过税’等杂项,可酌减三成,以示朝廷体恤,亦彰‘商民一体’之仁政。”此疏巧妙地避开了“海禁”、“内帑”等敏感核心,只在“商税”层面做文章,呼应了皇帝“商民助军”的调子,客观上也是对东林某些过于强调“重农抑商”观点的平衡。
吕图南审阅后,确认这两份奏疏完全符合皇帝“只论实务,勿涉党争”的口谕边界,立刻命人誊抄副本,原件火速送往内阁。同时,他不动声色地将另外两份署名小御史、内容明显影射“东林党庇佑王化贞”的激进奏疏单独抽出,贴上“暂存”的便签,备注“涉党争,待核”。既显“言路宽”,又守住了不触怒东林的底线。
未时,千里之外的宁波港,李旦别院密室内的气氛却带着一丝紧张与铜臭。许显纯冷着脸,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银锭和忙碌的工匠。
“十五万两,”李旦的心腹管事指着分成两堆的银子,“按许公公吩咐,十万两已由‘日昇昌分号’开具汇票,凭密押至京师总号兑付。”他递上一张制作精良的汇票。
许显纯验看无误,目光转向另一堆。十万两原本錾有“万历内帑”字样的聚宝盆新银,此刻正在熔炉中翻滚,工匠们熟练地将其倒入特制的倭式模具中。自昨日起工匠轮班连夜赶工,一批形制古怪、两头翘起如小船、中间凹陷的“倭式银铤”丁银被铸造出来,原有的内帑印记消失无踪。这些新铸的倭银,与李旦早已准备好的五万两来源复杂、其中也掺杂了不少类似倭银的海商旧银混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