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思恭。”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侍立在一旁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浑身一凛,立刻躬身出列。
“臣在!”
“三件事,即刻去办。”朱由校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一、复核: 着你最得力、口风最紧的北镇抚司干员,持朕手谕,分三路:一路赴广通仓丙字三号,开仓验底层粮,是否如王秉忠所言;一路赴大德通京西分号,查‘王守业’户头及流水;一路潜入陕西会馆,找到王秉忠卧房炕洞暗格,取出账册原件。行动务必隐秘,不得打草惊蛇,拿到实证即刻密封回呈。”
“二、放赈: 陕西十五万军民嗷嗷待哺,等不得朝廷扯皮。以‘范永斗等八家晋商名义——”
朱由校特意点出这八家,前三家是王秉忠供出的“买家”,后五家则是与内库有旧账且相对“干净”的大商,既混淆视听,又给“抽水”留足空间。
“——联名向朝廷‘捐输’赈粮十五万石!言明‘感念圣恩,体恤陕民’。这粮,从内库出,走他们的账。告诉范永斗他们,”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丝冷冽,“朝廷按市价‘收购’这批‘捐粮’,许他们加价一成半作为‘转运损耗及利润’!让他们自己分去!粮,从通州装船,走运河入黄河,直发潼关!沿途用他们的商队旗号,持朕特发的‘赈灾急务’勘合,各钞关、卫所不得阻拦盘查!朕要这十五万石粮,一粒不少,在二月结束前,出现在陕西最缺粮的澄城、韩城、白水!”
“三、善后:待骆思恭复核证据确凿,正月二十后,拿人!周昌、赵文远、按察司那个佥事、王秉忠,以及涉事仓大使、票号掌柜…一个不漏!陕西巡抚…暂且不动,留他戴罪筹办后续赈济,待粮到灾缓,再行论处。记住,拿人时,要‘恰好’让晋商那几家看到!”
骆思恭听得心惊肉跳,又觉热血沸腾。皇帝这是以雷霆手段,一边用最快的速度借晋商名义和通道救民于水火,一边又布下天罗地网清算蠹虫,同时还用“抽水”之利暂时安抚并拿捏了涉事晋商,更预留了将来收拾陕西巡抚的余地!环环相扣,狠辣精准!
“臣!领旨!必不负圣托!”骆思恭重重叩首,眼中精光闪烁。
“王安,”朱由校转向心腹太监,“你亲自去‘提点’范永斗那八家。告诉他们,这是笔‘名利双收’的大买卖。‘捐粮’的名声他们得了,加价一成半的实利他们拿了,朝廷的勘合给他们行方便。但若敢在粮里掺一粒沙子,或在转运途中耽搁一刻…王崇古、李老西的下场,就是他们的榜样!让他们把商队最好的把式、最快的船都拿出来!”
“奴才明白!”王安躬身,“定让他们把这‘善事’,做得又快又‘漂亮’。”
朱由校挥挥手,骆思恭和王安迅速退下部署。暖阁内只剩下炭火噼啪声。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外渐次亮起的上元灯火,那璀璨之下,是陕西会馆的绝望哀嚎,是晋商算盘的噼啪作响,是锦衣卫缇骑的无声潜行,更是十五万石救命粮即将碾过冰雪启程的沉重车轮。
信息在风雪中传递:
陕西会馆的王秉忠在吐露完所有秘密后,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般瘫软在地,随即陷入昏睡。李书办和会馆执事们惊魂未定,只当他是突发癔症或酒后失言,手忙脚乱地将他抬走,心中惊疑不定,却无人敢深究那“疯话”。流民们依旧在寒冷与饥饿中煎熬,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在晋商范府宅邸,范永斗刚用过晚膳,正盘算着如何应对朝廷可能的责难。王安的突然到访和那番“提点”,让他惊愕之后是巨大的狂喜!十五万石粮的大单!加价一成半的厚利!朝廷勘合保驾护航!虽然隐隐觉得这“捐粮”来得蹊跷且烫手,但巨大的利益和“王、李前车之鉴”的威慑,让他瞬间将所有疑虑抛诸脑后,立刻召集心腹掌柜,点验库银、调集车船,连夜布置。其他七家也几乎同时收到了类似的“恩威并施”,整个晋商网络为这突如其来的“皇差”高速运转起来。
在锦衣卫北镇抚司,骆思恭亲自挑选了三队绝对心腹的死士,持着加盖皇帝密玺的手谕,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元宵夜的喧嚣与风雪中,分别扑向广通仓、大德通钱庄和陕西会馆。他们的行动迅捷无声,目标明确,只为拿到那决定生死的铁证。
通州码头的预备有序进行,尽管是上元夜,通州漕运码头的一角已悄然忙碌起来。内库调拨由聚宝盆生成的十五万石新粮,正被装入打着“范”、“黄”、“王”等八家商号标记的麻袋。只等晋商的人手和朝廷勘合一到,这些满载着皇帝意志与灾民希望的粮船,就将扯起风帆,逆着风雪与河水,奔向那片苦难深重的土地。
上元节的烟花在京师夜空绚烂绽放,映照着万家灯火,也映照着乾清宫窗后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朱由校知道,王秉忠明日醒来,只会记得自己与人争吵后气急昏倒,对收心盖的烙印和吐露的秘密将毫无记忆。而那些被“抽水”之利驱动、蒙在鼓里拼命转运“捐粮”的晋商,以及陕西即将收到救命粮却不知真正来源的灾民,还有那些即将被锦衣卫锁拿、至死不明所以的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