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凉州已下,门户洞开,为何不喜?” 副将有些不解。
石坚放下文书,指了指地图:“凉州下得太快,太容易了。郭琪用兵谨慎,凉州三姓献城,当无大诈。然则,仆固俊非庸才,凉州一失,其必知大势已去一半。困兽犹斗,其反扑必然疯狂。郭琪信中说,回鹘在删丹有一万精骑,其将仆固那支闻讯,已率五千骑先行赶往凉州。仆固俊在甘州,至少还能集结数万骑。我军虽得凉州,却是孤军深入,粮道长数百里。若仆固俊不顾一切,集结重兵,猛攻凉州,或断我粮道,则凉州危矣。”
他顿了顿,继续道:“凉州三姓,今日可叛回鹘,来日若情势不利,未尝不会再生异心。郭琪虽已接管城防,然城中人心未附,隐患犹存。”
副将挠了挠头:“那……都督之意是?”
“兵贵神速,亦贵持重。” 石坚沉声道,“凉州已下,战略主动在我。然不可冒进。传令郭琪,加固城防,清剿残敌,安抚百姓,但务必谨慎,不可轻出。凉州三姓,可示以恩宠,然其部众需打散编入我军,或调往他处,不可使其再聚于凉州。所俘回鹘兵,拣选精壮,押送后方,其余……你明白该怎么做。”
副将眼中凶光一闪:“末将明白!”
“再令,” 石坚手指点向删丹,“仆固那支率五千骑前出凉州,删丹必然空虚。此乃天赐良机。着你率一万五千步骑,携带十日干粮,轻装疾进,绕过凉州,直扑删丹!不求攻下,但求牵制,若有机可乘,则一举拔之!即便不能攻克,也要让其首尾难顾,不得全力支援凉州或甘州!”
“末将领命!” 副将精神一振,这是独当一面的机会。
“拓跋思恭!”
“末将在!” 党项将领拓跋思恭出列。
“你率本部六千精骑,并姚部、龙家等蕃骑,为游弋之师,活动于凉州、删丹之间,遮蔽战场,探查敌情,袭扰回鹘粮道、援兵。记住,你的任务是像影子一样缠住他们,让其不得安宁,但避免与敌主力硬拼!”
“末将得令!”
“其余各部,随我加速进军,进驻凉州!凉州乃根本,必须稳固。待我与郭琪汇合,稳住凉州,再看仆固俊如何应对。另外……” 石坚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曹元忠,“元忠,沙州情况,你最清楚。以你之见,我军是否应分兵,直趋沙州解围?”
曹元忠心中一直记挂沙州,闻言立刻道:“都督,沙州被围近三载,危如累卵,家父与全城军民,日夜盼望王师。然凉州初定,回鹘主力未损,仆固俊必不甘心。若此时分兵远救沙州,兵力分散,易被各个击破。末将以为,当集中兵力,先破回鹘主力于甘、凉之间,则沙州之围自解。且参将奇兵若成,出南山袭扰敌后,亦能牵制围攻沙州之敌。”
石坚点头:“不错。沙州要救,但须先解全局之危。你且宽心,沙州归义军忠义无双,坚守至今,朝廷与秦王,绝不相负。待击败仆固俊,我亲自为你先锋,驰援沙州!”
曹元忠眼眶微热,躬身道:“末将代家父及沙州军民,谢都督!”
军议既定,众将各自领命而去。唐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加速运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向着凉州,向着更西方的战场,滚滚碾压过去。
删丹以东,祁连山深处。
参将率领的八千奇兵,正在无人知晓的险峻峡谷中艰难跋涉。这里根本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或是干涸的河床。两侧是陡峭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山崖,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脚下是棱角分明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骡马不时失足,士卒们需要连推带拉,才能将驮着粮草军械的牲口拽过险处。
空气稀薄而寒冷,与山下判若两个世界。许多来自关中的士卒出现了轻微的高原反应,头晕、气短。羌人姚部的向导走在最前面,用弯刀砍开拦路的荆棘藤蔓,仔细辨认着几乎看不见的路径。
“将军,再往前翻过这个垭口,就出了南山,下面是羌人牧地,再往西不远,就是删丹了。” 姚部的向导头人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脊说道。他皮肤黝黑粗糙,嘴唇干裂,但眼神依旧锐利。
参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冰碴,点了点头。他带的八千人是精挑细选的精锐,体力意志都属上乘,但这样的行军,依然是对极限的考验。减员已经开始出现,大多是失足摔伤或突发急病。但他们没有退路。
“告诉弟兄们,加把劲!翻过这座山,咱们就能捅仆固俊的屁股了!沙州的兄弟,还在等着咱们!” 参将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金石之音。
士卒们默默加快了脚步,尽管疲惫,但眼中燃烧着火焰。他们知道自己在执行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也知道一旦成功,将对整个战局产生何等影响。为将者,不慕险难以邀功;为兵者,不辞劳苦以殉国。
沙州城头。
相比于外界的风云激荡,沙州城内,时间仿佛凝固在绝望与坚守的拉锯之中。每一天都漫长如年,每一天都有人倒下。城墙破损得更加厉害,守军的人数已不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