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是否要召渭南县令?”李义低声问。
“不急。”李铁崖摇头,“一县如此,焉知他县不然?且再看看。”
车队继续向东,午后来到一处较大的集镇,名唤“永乐店”。此地扼守交通要道,商旅往来颇多,街市也较繁荣。李铁崖让车马在镇外等候,只带李义和一名察事房干员,步行入镇。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幌招展。有粮行、布庄、油坊、酒肆,也有铁匠铺、木匠铺,甚至还有一家新开的、兼卖笔墨纸砚的“书肆”,虽店面不大,却也干净整齐,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在店内翻阅。
李铁崖看似随意地逛着,目光扫过店铺招牌、货物成色、行人衣着。他走进一家客人较多的茶肆,在角落坐下,要了一壶粗茶,几样点心,慢慢听着茶客们的闲聊。
茶客三教九流都有,有行商,有本地坐贾,也有赶集的农户。话题天南海北,但很快,就有人抱怨起来。
一个穿着绸衫、像是粮商模样的人叹道:“这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去岁粮价还算平稳,今年开春,官府又下文,说是要‘平籴平粜’,常平仓要收粮,限了最高价。收就收吧,可那些胥吏,压价不说,还挑剔粮食成色,损耗又算得高,一石粮进去,到手没几个钱!还不如私下卖给那些大户的粮行,虽说也压价,好歹痛快些。”
旁边一个布商接口:“谁说不是!我这布匹,从蜀中、江淮运来,本就不易。如今各关卡税卡倒是少了些,秦王爷治下,比朱全忠那会儿是强。可地方上那些‘孝敬’、‘过路钱’,名目少了,暗地里却没断过!尤其过河、过关,那些兵爷、税吏,眼神一扫,你就得懂事。唉,这成本,居高不下啊!”
一个本地开杂货铺的老者,压低声音道:“最近风声紧,听说长安城里,王爷要办什么‘官学’,还要印便宜书。这是好事啊!可咱们镇上,里正、乡绅们,好像不太乐意。前几日,王乡绅家请客,我听他话里话外,说什么‘圣人学问,岂是贩夫走卒可窥?’‘印书贱卖,有辱斯文’,还说要联名向县尊进言,陈说利害呢。”
“嗨,他们那是怕!”一个年轻些的行商嗤笑,“怕平头百姓读了书,懂了道理,不好糊弄了呗!要我说,王爷这法子好!书便宜了,我以后也给我家小子买两本念念,认几个字,总比当睁眼瞎强!”
“你懂什么!”老者瞪他一眼,“那些乡绅,在县里、州里都有人!他们说不让办,你这书肆,搞不好哪天就得关门!”
听着茶客们或明或暗的抱怨、议论,李铁崖慢慢饮着茶。看来,新政在商业、文教领域的推行,同样阻力重重。胥吏盘剥未绝,旧有利益阶层(乡绅、部分官吏)对打破知识垄断本能抵触。而普通商民,则是在夹缝中求存,对新政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对现状的无奈和对未来的疑虑。
“王爷,”那名察事房干员,一直在侧耳倾听,此时用极低的声音禀报,“方才那布商所言关卡‘孝敬’之事,属下略有耳闻。潼关、蒲津等处,盘查较严,但尚算规矩。倒是些地方性的津渡、税卡,尤其河中、河阳那边新附不久之地,旧有陋规,仍时有发生。冯将军(冯渊)虽严令整饬军纪,然…积习难改,且利益牵扯。”
李铁崖微微颔首,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肆。市井之声,比田间的抱怨更显嘈杂,也更真实地反映了这新旧交替之际的复杂与阵痛。
离开永乐店,天色将晚。李铁崖并未返回长安,而是让车队转向东北,前往位于渭水与泾水之间的一处重要军镇——泾阳大营。此地驻有从洛阳轮换休整的一部兵马,约五千人,主将是秦王麾下一员得力偏将,名唤赵延。
李铁崖没有惊动赵延,而是让车队在离大营数里外的一个小村落歇脚。他带着李义,扮作过路客商,在村中唯一一家兼卖酒水吃食的脚店住下。
夜幕降临,脚店里渐渐热闹起来。除了村民,更多的是三三两两从营中出来消遣的兵卒。他们卸了甲胄,穿着军中号衣,大声谈笑,划拳喝酒,显得放松许多。
李铁崖坐在角落的暗处,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静静听着。
兵卒们的话题,无非是军中操练的辛苦,上官的严苛,偶尔聊聊家乡,抱怨粮饷偶尔的拖延,羡慕长安禁军的好待遇。但总体而言,士气尚可,对秦王颇多称颂。
“还是秦王殿下体恤咱们!”一个红脸膛的军汉灌了一口酒,大声道,“去岁在洛阳戍守,虽然辛苦,但赏赐下来,可比在朱全忠手下时实在多了!至少不克扣!”
“就是!听说河套那边,贺拔将军(贺拔岳)带着弟兄们又打了胜仗,掳了不少牛羊,王爷有赏赐下来,人人有份!”另一个年轻些的兵卒附和。
“唉,就是这军中规矩,越来越严了。”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叹道,“以前混日子也就罢了,现在三日一小操,五日一大操,还他娘的要学认旗号、记口令,夜里冷不丁就紧急集合。赵将军说了,这是王爷的将令,要练精兵。苦是苦点,可话说回来,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