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们面面相觑,但天子罕见的强硬态度让他们不敢违拗,只得躬身应是,匆匆退下安排。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李晔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宫墙上摇曳的昏暗灯火。长安的夜,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寒冷。他知道,那些宰相、朝臣,未必比宦官们更有能力或忠诚,但此刻,他必须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的力量。李铁崖……这个陌生的名字,这个迅速崛起的藩镇首领,是新的噩梦,还是……一线极其微弱、甚至可能转瞬即逝的曙光?
就在长安皇宫被惊恐笼罩的同时,关中各处的藩镇节府,也因潼关失守的消息而暗流汹涌。
凤翔府,李茂贞很快收到了详细情报。他抚摸着浓密的胡须,眼中闪烁着老辣而贪婪的光芒。“李铁崖……好快的动作。刘鄩也是个废物,洛阳输了不算,连潼关都守不住几天。” 他转向身旁的谋士,“你们说,这李铁崖,是真想学朱三(朱温)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只是来关中抢地盘?”
谋士沉吟道:“太尉,观其檄文,以‘清君侧、奉天子’为名,恐怕所图非小。其势正盛,潼关已下,兵锋直指长安。天子危矣。”
“天子?” 李茂贞嗤笑一声,“那个废物,除了个名头,还有什么用?朱三挟了他几年,也没见挟出个天下归一。李铁崖想挟,就让他挟去。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凶光毕露,“长安,是咱凤翔嘴边上的肉!当年某能从朱三手里把天子抢过来,他李铁崖一个后生小子,也想在关中撒野?传令下去,大军集结,向京畿方向移动。但不要急,让李铁崖和长安城里那些阉人、还有韩建、王行瑜他们先斗一斗。咱们,坐山观虎斗,伺机而动。告诉长安咱们的人,该烧的火,再烧旺点!”
华州,韩建的反应则更为谨慎,甚至有些慌乱。他实力不及李茂贞,地盘与长安更近,更易受到直接冲击。“李铁崖居然这么快就打破了潼关……朱全忠的人是纸糊的吗?” 韩建在节堂内踱步,焦虑不安,“李茂贞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节帅,凤翔军已在调动,但动向不明,似在观望。” 牙将回报。
“观望?李猫儿(李茂贞绰号)最是狡诈!” 韩建啐了一口,“他肯定想等我和李铁崖拼个两败俱伤,再出来捡便宜!还有邠宁王行瑜,同州刘知俊,这帮家伙,没一个好东西!”
“节帅,那我们……”
“紧闭城门,加固城防!多派斥候,打探昭义军和李茂贞的动向!还有,给长安上表,就说本帅听闻潼关有变,忧心如焚,已整军备武,准备入卫京师,请陛下勿忧!嗯,表文要写得恳切些!” 韩建快速吩咐,这是他的老套路,表忠心喊得震天响,实际行动要看情况。他现在打定主意,绝不做出头鸟,先看看风色再说。
邠州、同州等其他关中大小藩镇,反应大同小异。震惊于昭义军的迅猛,忌惮李茂贞的强势,担忧自身的安危。有的厉兵秣马,有的加强戒备,有的则悄悄派出使者,试图与昭义军或李茂贞联络,为自己寻找后路。一时间,关中大地,人心惶惶,各种暗探、信使穿梭往来,密谋、勾结、背叛,在暗处无声上演。
长安城内,消息是瞒不住的。尽管宫中和官府试图封锁,但潼关失守、昭义大军即将到来的消息,还是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市井坊间,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潼关被打破了!守将刘鄩都战死了!”
“可不是!昭义军,就是那个在洛阳打败朱全忠的李铁崖的兵马!凶得很哪!”
“哎呀,这兵荒马乱的,可怎么活啊!当年黄巢贼来,还有李克用、朱全忠他们来,哪次不是烧杀抢掠?这次不知道又要遭什么殃!”
“我听说,那李铁崖是忠臣,是来清君侧,保皇上的……”
“呸!什么忠臣奸臣,当兵的都一样!手里有刀,就是草头王!赶紧收拾细软,出城躲躲吧!”
“往哪躲?四处都是兵!”
恐慌如同无形的潮水,席卷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米价一天数涨,商铺纷纷关门,百姓拖家带口,试图出城避难,但城门早已被紧张的神策军和藩镇兵卒严格控制,只许进,不许出,更增添了恐慌。地痞流氓趁机作乱,偷盗抢劫时有发生,昔日繁华的帝都,弥漫着末日将至的萧条与混乱。
而在一些深宅大院、隐秘的寺庙道观,则是另一番景象。失势的朝臣、不满宦官专权的士人、与朱温有隙的旧官僚、乃至一些看出“奇货可居”的投机商人,暗中串联,窃窃私语。他们分析着局势,揣测着李铁崖的意图,评估着各方势力的强弱,试图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大变局中,为自己,或者为自己所代表的势力,谋取最大的利益。一封封密信,从长安的各个角落送出,飞向潼关方向,飞向凤翔,飞向华州,甚至飞向更远的汴梁、晋阳、淮南……
潼关的烽烟尚未散尽,长安已然风起云涌。天子、宦官、朝臣、藩镇、百姓……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