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从周中军,战斗已至最惨烈的关头。玄甲营付出近半伤亡的代价,终于突进到距离大蠹仅二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已能看清葛从周花白的鬓角和铁青的脸色。石坚身边的亲卫骑士已不足百骑,人人带伤,甲胄破碎,但杀气冲天。
“保护大帅!” 葛从周的亲卫统领,一员身高九尺、如同铁塔般的巨汉,手持两柄短柄狼牙棒,怒吼着迎向石坚。他是葛从周麾下头号悍将,有“万人敌”之称。
石坚毫不畏惧,催动伤痕累累的战马,挥刀迎上。“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刀棒相交,火星四溅。石坚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胸口一阵气血翻腾。那巨汉也是身形一晃,眼中露出惊色,显然没料到这昭义小将膂力如此惊人。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刀光棒影,凶险万分。周围双方的亲卫也厮杀在一起,用尽最后的气力。每一次兵刃碰撞,都有人惨叫着倒下。
葛从周被亲兵团团护在中央,望着近在咫尺的惨烈搏杀,又抬眼望去,只见正面王琨部趁着自己中军被牵制、指挥不畅之机,攻势愈发凶猛,己方前沿阵线已显动摇。西面袭扰的沙陀游骑又开始活跃。而李思安方向……喊杀声似乎渐远?难道……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葛从周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中军被这支不要命的昭义重骑死死缠住,险象环生;正面敌军趁势猛攻;奇兵李思安部可能未能达成目标,甚至已见机撤走;自己孤军悬于敌境,后路漫长……再打下去,一旦中军有失,或者前线崩溃,四万大军恐怕真有全军覆没之危!
“大帅!末将护您先退!” 亲信将领急声道。
“退?” 葛从周独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不甘。自随梁王起兵以来,他葛从周何曾打过如此狼狈的仗?何尝需要先行撤退?然而,为将者,岂能因一时意气,葬送数万儿郎?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前方战线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与惊呼!只见昭义军阵中,数架临时拼装起来的简易抛石机,在王琨的指挥下,将数十个熊熊燃烧的火油罐,凌空抛向了宣武军前沿营垒!火罐落地,烈焰爆燃,瞬间引燃了营栅、帐篷,更在惊慌的士卒中蔓延开来!与此同时,昭义军阵中战鼓擂得震天响,全线发起了总攻!
前沿宣武军本就因中军被袭而士气不稳,此刻遭火攻与猛攻,终于支撑不住,数处营栅被突破,开始出现溃退的迹象!
“大势去矣……” 葛从周心中长叹,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扑灭。他猛地拔出佩剑,厉声喝道:“传令!中军‘铁鹞子’断后!前军各营,交替掩护,向南撤退!依次退往滏水南岸预设营垒!违令不前者,斩!慌乱奔逃者,斩!”
“诺!”
撤退的号角声凄厉地响起。正在与刘琨死战的巨汉亲卫统领闻声一愣,被刘琨抓住破绽,一刀削在肩甲上,虽未透甲,也痛得他闷哼一声。巨汉不再恋战,虚晃一招,逼退刘琨,大吼道:“保护大帅撤退!” 率残余亲卫,簇拥着葛从周,向中军后阵急退。
石坚还想追击,但坐骑一声悲鸣,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它早已身中数箭,流血过多,力竭而亡。刘琨滚落在地,拄着刀喘息,望着葛从周的大蠹在亲卫掩护下迅速远去,周围尽是溃退的宣武士卒和追杀而来的昭义军,知道此战,大局已定。
“将军!你没事吧?” 幸存的数十名玄甲骑士围拢过来,人人浴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石坚摇摇头,推开搀扶,望向那面逐渐远去的“葛”字旗,沙哑道:“可惜……未能斩将夺旗……” 说罢,眼前一黑,因失血与脱力,向后倒去。
葛从周的撤退命令,迅速传遍全军。宣武军终究是天下强军,虽败不乱。在前线将领的拼死指挥下,各营依序脱离接触,向南溃退。丢下的营垒、辎重、伤员不计其数。王琨岂肯放过如此良机,立即挥军掩杀。沙陀骑兵在周德威的带领下,也加入追击,专挑溃兵大队冲杀。宣武军殿后部队拼死抵抗,且战且退,沿途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南下的道路。
至午时,宣武军残部终于勉强退过滏水,依靠南岸昨日方才草草加固的第二道营垒稳住阵脚。清点人数,四万大军,能战者已不足两万五千,折损近四成,其中大部分是在撤退途中被追杀、践踏所致。粮草、器械损失更是不计其数。葛从周本人虽无恙,但心头滴血,此败,可谓他生平未有之惨重。
联军这边,同样伤亡惨重。王琨部伤亡近万,周德威沙陀骑兵折损两千余,最惨烈的玄甲营,出征一千五百骑,能自行骑马回归者,不足八百,主将石坚重伤昏迷。然而,他们终究是胜利者。不仅保住了邢州,击退了不可一世的葛从周,焚毁缴获大量敌军物资,更一举扭转了自开战以来战略上的被动。
邢州大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