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六年二月初二,永明港,皇城司蕃部勾当司。
晨雾还未散尽,范同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皇城司的几个书吏,以及张公裕派来的几名军中将校。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条西边的水泥路。
今天是第一批亲从官归来的日子。
三个月前,一百二十三名年轻人从这里出发,深入茫茫的丛林、湖泊、山地,去执行皇城司最危险也最重要的任务——策反部落、测绘舆图、渗透敌营。范同给他们定的期限是二月初十,最晚不能超过这个日子。
从昨天夜里开始,就陆续有人回来了。
“来了!”一个书吏指着远处。
雾气中,几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走来。他们步履蹒跚,衣衫褴褛,有的人拄着木棍,有的人被同伴搀扶着。但当他们看清范同等人时,脚步明显加快了。
范同大步迎上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脸胡茬、左臂吊着绷带的年轻人。他身后两个同伴,一个瘸着腿,一个胳膊吊在胸前。
“许安?”范同扶住他,“情况怎么样?”
叫许安的年轻人抱拳行礼:“范大人,事办完了。科利马部落,离永明港一百二十里,一百三十户,六百多人。首领叫奇奇梅卡,一开始不肯归附,还把我们赶了出来。”他咧嘴一笑,牵动脸上的伤口,嘶了一声,“后来我们在他村子外面放了三枪,打断了一棵棕榈树。他就不嘴硬了。”
范同皱眉:“伤怎么回事?”
“不是人伤的。”许安摸了摸脸上的疤,“在林子里遇到一头豹子,被挠了一下。没事,皮外伤。”
范同看了看他的伤口,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伤兵,点点头:“科利马部落答应归附了?”
“答应了。文书签了,手印按了。”许安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还有舆图。他们村子周围三十里的地形、水源、道路,都画了。另外,经奇奇梅卡牵线,西北方向约五十里有个叫塔拉斯科的部落,如今也已归附。算下来,前后共有二个部落归附,一个中立,一个没谈拢。”
范同接过舆图,展开一看,线条虽然粗糙,但山川、河流、道路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满意地点头:“好。你先带弟兄们去医馆治伤,歇七天。七天后,还有活儿。”
许安咧嘴一笑,带着两个同伴走了。
范同转身,对身后的书吏道:“记:许安组,往北,科利马部落归附,签文书二份,绘舆图一份。伤亡:轻伤三人。归附部落数,累计第十七个。”
书吏飞快地记下。
二月初三,傍晚。
又回来了一组。这次是往东北方向去的马林组,一行五人,回来四个。领头的是个叫马林的老卒,三十出头,脸上总是带着笑。但今天,他没笑。
范同的心沉了一下。
“马林,怎么回事?”
马林跳下船,把背上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轻轻放在码头上。身后三个同伴,也都低着头。
“范大人,我们往东北走了六天,找到了特拉夸潘部落。首领叫托尔特卡,人不错,愿意归附。我们在那里待了三天,签了文书,画了舆图,还教他们用刀。”马林的声音沙哑,“回来的路上,小李子在一条河边时染了热病,三天就没了。其余人都在。”
范同蹲下,掀开草席一角。露出来的是一张年轻的脸,十八九岁,眼睛闭着,嘴唇发紫。他认得这个孩子,叫阿斯里辛,汉名李石头,是特科部落的人,汉话说得不好,但很勤快。
“小李子……”范同喃喃道,把草席重新盖好。
马林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范大人,这是特拉夸潘部落的归附文书和舆图。小李子画的舆图,他画得最好。”
范同接过,沉默了很久。
“小李子的名字,记入皇城司殉职名册。抚恤加倍,通知他家人。他的房子,传给他弟弟。”范同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羊皮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马林低下头:“是。”
“你们几个,去医馆检查一下。歇七天。”
马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带着同伴抬着李石头的尸体走了。
范同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空荡荡的小船在海浪中轻轻摇晃。身后,书吏小心翼翼地开口:“范大人,伤亡……怎么记?”
范同没有回头:“记:马林组,往东北,特拉夸潘部落归附。伤亡:阵亡一人。归附部落数,累计第十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