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九月王世充洛北先胜后败、石子河再遭重创以来,东都洛阳与外界的联系几乎被瓦岗军彻底切断。西边的潼关为李渊所占,东边的虎牢关掌握在李密手中,南边的伊阙通道时通时断,北边的大河对岸亦是掌握在李密手中。洛阳,这座煊赫二百年的帝国东都,如同一座华丽的孤岛,在乱世的惊涛骇浪中苦苦支撑。
城中最先崩溃的是粮市。
九月初,斗米尚值二百钱。那是王世充刚刚率江淮劲卒抵达洛阳、人心稍定之时,城中富户、官仓尚有存粮,商贾还能从城外侥幸偷运些进来。十月底,石子河败绩传回,斗米涨至五百,且有价无市。十一月中,瓦岗军彻底封锁了洛阳东、南、北三面主要粮道,仅剩西面尚能通些小规模走私,斗米飙升至一千二百。及至腊月,严冬降临,大河冰封,漕运断绝,城外李密的营垒如铁桶般越箍越紧,洛阳城内的粮价终于冲破了所有人心理承受的极限——
斗米三千钱。
三千钱,一斗米。一个七品官员一个月的俸禄,不过买得三四斗米。寻常百姓家,数日辛勤劳作所得,换不来一餐饱饭。
于是,人相食。
起初是城外逃入城中的流民,饿毙于街巷,尸体在寒夜中被悄悄拖走,翌日便只剩森森白骨。后来是城中赤贫之家,老弱病者“病故”得格外频繁。再后来,坊间的狗、猫、老鼠乃至飞鸟,都成了罕见之物。越王杨侗下令开仓赈济,每日煮粥施舍,粥棚前队伍排出数里,仍有大量老弱在寒风中倒下,再也没能起身。
“饿死者什二三。”史官以冰冷笔触记下这个冬天洛阳城的惨状。十个人中,有两三个再也看不到来年春天的牡丹。
而就在这座饥饿之城的东面城墙外不过四十里,李密的回洛仓城中,粟米堆积如山,新麦在仓中散发出干燥清香的诱人气味。每日清晨,瓦岗军士卒打开仓门,任由四方百姓排队领粮,大斗施舍,毫不吝惜。那一袋袋从洛阳城外运走的粮食,如同一支支射向城头的无声利箭,比任何攻城器械都更致命。
王世充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他在洛阳城南的军营中,中军帐内灯火彻夜不息。白日他要巡视城防、督促修缮器械、接见越王派来的使者;夜间他便独自对着巨大的洛阳四郊舆图,一看就是几个时辰。图上的山川河流、城垒道路,他早已烂熟于心,每一处标记都仿佛烙在眼底。然而无论他怎样推演,兵力、粮草、士气、外援……每一项都是死结。
王世充站起身,步出帐外。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裹挟着远处城头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哭号还是风啸的呜咽声。他仰头望向夜空,星斗璀璨,银河横亘,亘古如斯。他王世充,从一个西域胡人后裔、江都郡丞,一步步爬到如今总领东都军事的统帅之位,靠的是什么?不是家世,不是门荫,甚至不是杨广的赏识——那昏君对他时信时疑,他太清楚了。他靠的是自己对时局的敏锐嗅觉,是危机中总能找到那一线生机的狡黠与韧性,是比任何人都更深的隐忍、更狠的决心。
他不甘心。
他绝不甘心!
“来人!”他低喝一声,声音沙哑而决绝。
“大帅。”亲将王仁则应声上前,甲胄在星光下泛着冷光。
“明日一早,我要入宫,面见越王殿下。”
越王杨侗在洛阳宫贞观殿召见王世充。
这座曾几何时煊赫无比的殿宇,如今也笼罩着萧条之气。殿中御座上空悬,那是炀帝杨广的位置;越王杨侗年仅十五,只在御座旁设了一座,以示不敢僭越。殿内燃着数盆炭火,热浪扑面,却驱不散那股自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王世充伏地行礼,重重叩首。他今日特意换上戎装,甲胄鲜明,眉宇间满是风霜与疲惫,却也刻意收敛了素日那种精悍桀骜之气,显得格外谦卑恭顺。
“世充兵败,有辱使命,致使东都危困,请殿下治罪!”他额头触地,声音低沉痛切。
杨侗显然有些无措。他看了一眼身侧的元文都,又看了看卢楚,稚嫩的脸上强作镇定,抬手道:“王将军请起。将军屡次与逆贼血战,寡不敌众,非战之罪。朕……孤年轻,军旅之事,全赖将军。”
王世充没有立刻起身,仍跪奏道:“殿下仁德,世充万死难报。然今日之势,世充不敢不直言。城中粮尽,民有菜色,军士日食两餐犹不足,士气已堕至谷底。城外李密拥兵数十万,据回洛、洛口两仓,以粮为兵,以赈收心,此消彼长,若再无转机,纵使世充有苏、张之舌,贲、育之勇,亦难回天!”
杨侗脸色苍白,他何尝不知形势危急?只是他从何处寻来转机?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傀儡少年,朝中政事决于元文都、卢楚等文官,军事全委王世充,他能做什么?
元文都沉声道:“王将军既知危局,可有良策?”
王世充抬起头,目光恳切:“殿下,元大人,世充只有一请:请益兵!”
他加重语气:“世充所部江淮子弟,自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