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谷,贼帅王须拔悍然自称“漫天王”,立国号“燕”,公然与隋室分庭抗礼;魏刀儿则号“历山飞”,部众拥十余万,北连突厥以为奥援,南寇燕赵之地,铁蹄所至,州县震恐。卢明月再度聚拢十万之众,寇掠陈、汝,声势复炽。而在城父,一个名叫朱粲的小小县佐史,因罪亡命,竟也聚众起事,自称“迦楼罗王”,其部众号“可达寒贼”,凶残暴虐尤甚,转掠荆、沔及山南诸郡县,所过之处,竟行屠灭之策,鸡犬不留,唯余白地,其行径令人发指。大隋的版图之上,已是千疮百孔,烽烟四起。
然而,对于志得意满、仍沉浸在“四夷宾服”幻梦中的杨广而言,大业十一年,更是其帝王尊严被践踏得体无完肤的一年。
八月,杨广不顾国内糜烂,再次巡游北塞,意图向突厥展示天朝威仪。初八,行驾正逶迤于塞外雄浑而苍凉的山川之间,一场巨大的危机骤然降临,突厥始毕可汗亲率骑兵数十万,如草原上骤起的风暴,意图突袭天子车驾!幸得嫁与突厥的隋室宗女义成公主,心向故国,冒险抢先遣使告变。
十二日,惊惶失措的车驾如同丧家之犬,仓皇驰入雁门郡城。十三日,突厥铁骑便如乌云压城,将雁门围得水泄不通。城中君臣上下,惶怖不可终日,匆忙间拆毁民屋以充守御之具。雁门城中兵民十五万,存粮仅能支撑二十日。更可怕的是,雁门郡所属四十一座城池,在突厥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下,竟被接连攻陷三十九座,唯余雁门、崞县(由齐王杨暕率后军驻守)苦苦支撑。
突厥集中兵力,对雁门发起一波猛似一波的急攻,流矢甚至射到了杨广的御座之前!这位平素威严莫测、刚愎自用的帝王,此刻竟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幼子赵王杨杲失声痛哭,双目尽肿,哪还有半分天子气度?
危难之际,群臣意见纷纭。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劝皇帝挑选数千精锐骑兵,冒险溃围而出;纳言苏威则坚决反对:“据城坚守,我方尚有余力;轻骑突围,正是突厥所长。陛下乃万乘之尊,岂可轻蹈险地!”民部尚书樊子盖也泣血劝谏:“陛下若乘危侥幸,一旦狼狈失据,追悔何及!不如据坚城以挫其锐气,同时坐镇征调四方兵马入援。陛下若能亲抚将士,明告不再征讨高丽,并厚悬赏格,必能人人自奋,何愁危局不解!”
内史侍郎萧瑀(皇后萧氏之弟)更是献上关键之策:“突厥习俗,可贺敦(可汗之妻,此处指义成公主)可参与军谋。义成公主既以帝女身份和亲,必依仗大国为援。若遣一使者告知困境,即便无益,也无大损。再者,将士们此刻最担忧的,是陛下脱困之后,又会重启辽东之役。若陛下能明发诏书,宣告赦免高丽、专讨突厥,则众心安定,必能人自为战!”
虞世基也趁机劝说加重赏格,并下诏停止辽东之役。走投无路的杨广,不得不一一采纳。他亲巡城防将士,许下重诺:“努力击贼!若能保全,凡在行阵者,勿忧富贵,朕必不使有司弄刀笔克扣尔等勋劳!”随即下令:“守城有功者,无官直接授予六品官,赐帛百段;有官者依次超级进阶!”使者往来慰劳,相望于道。一时间,守军士气大振,昼夜拒战,死伤虽众,却顶住了突厥的猛烈攻势。
二十四日,诏令天下募兵,守令竞相赴难。在这纷至沓来的援军中,有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他就是太原留守李渊的次子:李世民。他应募隶属屯卫将军云定兴麾下,敏锐地洞察到敌我形势,向云定兴献策:“始毕敢举兵围天子,必是断定我仓促间无法组织大军救援。我军应昼则广布旌旗数十里不绝,夜则钲鼓相应,制造疑兵,使虏寇误判我救兵大至,必望风遁去。否则,彼众我寡,若其全军来战,我军必不能支。”云定兴采纳其议。同时,杨广也秘密遣使向义成公主求救。公主得讯,依计遣使告始毕可汗“北边有急”。恰在此时,东都及诸郡援军也已抵达忻口。
九月,十五日,在各种因素作用下,始毕可汗终于解围而去。杨广派人侦察,见山谷空旷,已无胡马,这才惊魂稍定,遣两千骑兵追击,至马邑,俘获突厥老弱二千余人而还。一场险些颠覆帝国中枢的巨大危机,总算侥幸度过。但经此雁门之围,杨广的帝王威严扫地,内心的恐惧与猜忌也愈发深重。
与杨广的“龙困浅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渊的“鱼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