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喝口燕窝粥吧。”
瑞珠端着一只青瓷小碗进来,碗里是炖得晶莹剔透的冰糖燕窝,“您午膳就没怎么用,仔细伤了身子。”
秦可卿接过碗,小勺在碗里轻轻搅动,却无心下咽:“侯爷……还没回来?”
“侯爷午后去了西山大营,说是巡视防务,应该快回了。”
宝珠轻声道,“奶奶别急,侯爷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的。”
“我不是急……”
秦可卿垂下眼,长睫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我是怕……怕这又是一场梦。”
这四日,曾秦待她极好。
每日亲自来诊脉,开方调药。
香菱和宝钗也常来探望,陪她说话解闷。
侯府的下人对她都恭敬有加,称她“秦姑娘”——不是“蓉大奶奶”,是“秦姑娘”。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微的针,在她心上轻轻扎了一下,带起一阵酸涩的疼,和一丝隐秘的期盼。
可她不敢信。
和离?还是从宁国府这样的门第和离?
这在大周,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
更何况,她是秦可卿,是宁国府的嫡长孙媳,她的名字写在贾家族谱上,她的命运与贾家捆绑在一起。
曾秦再厉害,能撬动这铁板一块的礼法宗族吗?
“奶奶,”瑞珠蹲下身,握住秦可卿冰凉的手,“您要信侯爷。那日侯爷施针救珍大爷的场面,奴婢虽没亲眼见,可听府里人说,珍大爷当时都快不行了,侯爷几针下去,人就缓过来了。侯爷有这样的本事,定能让宁府低头。”
秦可卿轻轻点头,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小丫鬟请安的声音:“侯爷回来了。”
秦可卿心头一跳,慌忙放下碗,站起身。瑞珠和宝珠也赶紧退到一旁。
帘子掀起,曾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箭袖戎服,外罩一件石青色披风,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军营直接回来的。
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侯爷。”秦可卿福身行礼,声音有些发紧。
“不必多礼。”
曾秦解下披风递给身后的曾福,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才转向秦可卿,“坐。”
秦可卿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抬眼看向曾秦,眼中满是忐忑的询问,却不敢开口。
曾秦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秦可卿的声音发颤。
“打开看看。”曾秦温声道。
秦可卿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
纸张是上好的官宣,隐隐透着暗纹。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取出,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贾蓉的笔迹,虽然潦草,但她认得。
后面是贾珍歪歪扭扭的签名,鲜红的印章,还有贾代儒的见证,赖升的手印……
和离文书。
白纸黑字,鲜红印章。
她自由了。
秦可卿怔怔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每一个字,每一个印章,她都反复确认,生怕是幻觉,是梦境。
“真……真的?”
她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真的。”
曾秦点头,“从今日起,你与宁国府,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可卿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
不是啜泣,是压抑了多年、积攒了多年的痛哭。
那哭声起初是压抑的、闷闷的,像受伤小兽的呜咽,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攥着那份文书,仿佛抓着救命稻草,又仿佛抓着灼热的烙铁。
“我……我自由了……我真的……自由了……”
她一边哭一边喃喃,话语破碎不成句,“不用再回天香楼了……不用再对着那些人了……不用再……”
瑞珠和宝珠也哭了,主仆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那是劫后余生的痛哭,是重见天日的宣泄,是多年委屈和恐惧的总爆发。
曾秦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他知道,这一刻的眼泪,秦可卿憋了太久。
哭了约莫一刻钟,秦可卿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斑斑,眼睛红肿,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了这些年从未有过的光亮——那是希望的光,新生的光。
她站起身,走到曾秦面前,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侯爷大恩……可卿……无以为报……”她哽咽着,就要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