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药方递给小翠,又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倒出几块碎银,“这些银子你先拿着,去抓药,再买些炭火吃食。不够的话,到听雨轩找我。”
小翠接过银子和药方,眼泪又涌了上来,跪下就要磕头:“多谢举人爷!您真是我们姑娘的救命恩人!”
“快起来。”
曾秦虚扶了一把,又看向尤三姐,“好生养着,我过两日再来复诊。”
他说着,提起药箱,转身欲走。
“曾先生!”尤三姐忽然唤住他。
曾秦回头。
尤三姐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一双眸子盈盈望着他,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多谢。”
曾秦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日雪地里,她踉跄逃离的背影。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日在园子里说的话,依然有效。”
尤三姐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曾秦目光坦荡,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我那里,随时为你敞开大门。你若愿意,便来。”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邀约。
屋内瞬间寂静。小翠屏住呼吸,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
尤三姐的脸“腾”地红透,一直红到耳根。
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被角,心跳如擂鼓。
她想起那日他说的“十分喜欢”,想起这些日子听到的关于他的种种传闻——医术通神,圣眷优渥,画艺冠绝……
还有他对香菱的厚赏,对迎春的温柔,对黛玉的尽心……
这样一个人,对她这样出身不堪、名声狼藉的女子,说出这样的话……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心动。
可经历了贾珍贾蓉之事,她早已看透,这些高门子弟的“喜欢”,能有几分真心?
不过是一时新鲜,贪图美色罢了。
更何况……她这样的身份,怎配得上他?
她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半晌,才艰难地开口,“曾先生……厚爱,三姐……愧不敢受。我这样的身份……只会拖累先生。先生前程似锦,还是……莫要在我身上费心了。”
她还是拒绝了。
但这一次,语气不再像上次那般决绝,反而带着难以掩饰的挣扎与苦涩。
曾秦静静看着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挽留。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好。那你先养病。若有任何难处,随时让人来找我。”
说罢,他转身,推门而出。
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尤三姐怔怔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出了眼泪。
小翠慌忙上前给她拍背,急声道:“姑娘!您、您怎么就拒绝了呢!曾举人多好的人啊!对您这样上心,您瞧这银子,这药……他是真心疼您的呀!”
尤三姐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真心?
她何尝不渴望真心?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心?
贾珍当年对她姐姐,何尝不是千般好万般疼?
可一旦腻了,便弃如敝履。
贾蓉更是如此,口中喊着“心肝”,转身就能把她推进火坑。
曾秦……他或许现在是有几分真心。
可日后呢?
等他功成名就,身边环绕着薛宝钗、林黛玉那样的金闺贵女时,还会记得她这个出身微贱、声名狼藉的尤三姐吗?
她赌不起。
也不想再赌了。
“小翠……”
她终于缓过气来,声音嘶哑,“把炭火生起来吧。”
小翠抹了把眼泪,点头:“哎!奴婢这就去!”
她拿起曾秦留下的银子,像是捧着珍宝,急匆匆出去了。
尤三姐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棂上,一点一点,积起薄薄一层。
她想起那日,他青衫磊落,眉目疏朗,对她说:“至少,那句‘十分喜欢’,是在下肺腑之言。”
那时她的心跳得厉害,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烧还没退,掌心触到一片滚烫。
若是答应了,此刻……是不是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不,不能想。
她这样的人,不配拥有那样的温暖。
可为什么……心口这么疼呢?
比咳嗽时扯着肺还要疼。
尤三姐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
院外,曾秦并未立刻离开。
他站在月洞门下,看着小院里逐渐亮起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