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端坐在主位,那所谓的主位,不过是一块稍显平整的木墩,上面铺着一张厚实的熊皮,勉强透着几分体面。他的目光沉静如浸过秋水的刀锋,缓缓扫过每张脸庞,那些被海风侵蚀、被劳作刻下深深沟壑的面孔,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都不自觉地微微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各位弟兄,我有一个疑惑 ——” 文渊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每个人心底荡开层层涟漪,“为什么大家执意要把家人接到这里来?以这里眼下的生活现状,比起大隋,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连松脂燃烧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烛火舔舐着松脂,突然爆出一声脆响,“噼啪 ——” 一朵小小的灯花绽开,转瞬又熄灭,一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烛火旁轻轻缭绕。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低下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碗边缘的缺口,一下,又一下,那粗糙的陶土触感,仿佛是此刻唯一能稳住心神的依靠。有人偷偷抬眼,目光怯生生地望向坐在文渊身侧的李密,眼里缠满了犹豫、试探,还有一丝深埋心底、不敢轻易言说的期待,像暗夜里微弱的星火。
李密端坐不动,他只是极其轻微地颔了颔首,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可就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把钥匙,解开了众人拴在心口的绳索。
一个三十出头的士兵缓缓站起身,身上的甲片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 “叮叮” 声,在死寂的屋内格外刺耳。他叫王五,是河北涿郡人,家中三代都是佃农,像三棵长在别人田埂上的野草,一辈子都没挺直过腰杆。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下唇,唇缝里渗出一丝淡淡的血味,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刮过粗木,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涩意:“回执政官,我们是这样想的 ——”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仿佛要把这些年咽在肚子里的委屈、不甘,全都翻涌出来:“在大隋,就我们这样的家庭,想要摆脱底层的泥沼,根本没有半点机会。”
声音渐渐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积压了太久的重物终于松动时,那种难以抑制的震颤:“我爹种了一辈子地,面朝黄土背朝天,临了走的时候,连一块埋身的薄棺都凑不齐。我大哥被征去修永济渠,说是‘役丁’,可死在那里,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官府说给抚恤,可一层层克扣下来,到我娘手里,就只剩三个铜板,那铜板上,还沾着衙门师爷的唾沫星子。”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凸起,泛着青白,指缝里甚至嵌进了掌心的皮肉,“我们这种人,在大隋就是蝼蚁,踩死了,也没人会问一声。”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声响,映在每个人的眼里,像一颗颗无声跳动的心脏,沉重而滚烫。
“执政官改革政令以后,我们家的日子,确实变好了。” 王五的声音渐渐缓了下来,像湍急的溪流遇见了平滩,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苦涩,“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可也能衣食无忧,手里还有些结余,比我爹念叨了一辈子的那些小地主,过得还要殷实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我们的社会地位,还是最底层的那一群。官府的红利,落不到我们头上;那些大户人家的管事,站在田埂上,看我们的眼神,还是跟看牲口一样。资本的掠夺 ——”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李密,又迅速收回,语气里多了几分顾忌,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凉,“比官府的赋税还要狠。迟早,我们还是会被剥得一贫如洗,回到从前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得厉害,仿佛要把肺里积攒的、来自大隋的压抑空气,全都吐干净:“以前是被官府强行掠夺,明刀明枪,我们敢怒不敢言;而如今,却是被软刀子零割,看似安稳,实则一步步走向绝境。如果不是我们当了兵,不是误入此地,不是李将军悉心教导、点醒我们,我们恐怕到死都还浑浑噩噩,不明白自己一辈子都在被压榨、被践踏。””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
“可在这里 ——” 他缓缓环视四周,目光灼灼,亮得让烛火都黯淡了几分,“这块新发现的北美大陆,木屋漏风,粗粮硌牙,日子确实苦。可我们的社会地位,不再是最底层的蝼蚁了。”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海水的粗布,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执政官,您说这里苦,是,真的苦。可这苦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有盼头的。伐木时手掌磨破了,能看见新肉慢慢长出来;春天种下的麦种,能看见青苗破土而出。我们苦得理直气壮,苦得心甘情愿,因为我们不再是被人踩在脚底下、连抬头都不敢的蝼蚁了,我们可以参与各种大事的决策了。而大隋的那些日子,那些所谓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