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刀!
“是范同的人?还是……狄虏?”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都有可能。”陈策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范同与倭寇勾结,手上有这等好手不奇怪。狄虏军中也有使用弯刀的部族,且黑风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狄虏派出精锐小队渗透破坏,也说得通。”
他撑着想坐起来,阿丑连忙扶住。
陈策喘了口气,道:“取纸笔来。”
阿丑将外间书案的笔墨纸砚端进来。
陈策就着昏暗的烛光,提笔疾书。他的字依旧劲峭,只是手腕有些发颤,墨迹不如往日沉稳。
“令:太行西路军统帅并义军各部,即刻起加强戒备,清查内部,严防敌谍渗透。黑风峪一事,由李全亲自督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查明凶手来路。若有线索指向狄虏,则增兵隘口,不得使敌再有可乘之机;若指向范同……”他笔锋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则说明其触手已伸至北地,着石破天、李全两部,协查河北、山东境内可疑人等,尤其注意与江南、海上有勾连者。”
写罢,他取出随身小印,呵了口气,重重钤上。鲜红的印文在烛光下像一滴血。
“立刻发出去,六百里加急。”他将信笺递给阿丑,指尖冰凉。
阿丑接过,触手沉重。
她不敢耽搁,快步走出内室,唤来影七,低声交代。
影七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再回到内室时,陈策依旧靠在床头,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侧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疲惫而孤峭。
阿丑走到床边,轻声道:“先生,睡吧。急令已发,李将军和石将军都是宿将,必能处置妥当。”
陈策“嗯”了一声,却没动。
许久,他才低声说:“阿丑,你说这人心,是不是永远也填不满,治不好?赶走了狄虏,又有范同;平了盐乱,又有倭寇;稳住了朝堂,北地又起波澜……按下葫芦浮起瓢,何时是个尽头?”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切的倦意,那是一个肩负了太多的人,在深夜里偶尔流露的脆弱。
阿丑在床边的绣墩上重新坐下,看着烛火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民心如水”。
“水是不会停的,先生。”她轻声说,“江河奔流,才有生机。若水真停了,便是死水,要发臭的。治水的人,不是要让水停,是要学会看准流向,筑好堤坝,修好沟渠,让它在该去的地方去,浇灌良田,滋养万物。至于偶尔的波澜、暗流……本就是水的一部分。”
陈策转过头,看着她。
烛光在她清秀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映着他的影子,清澈而坚定。
他忽然笑了。
很淡,却真切。
“你说得对。”他缓缓躺下,阖上眼,“水不会停,人也不能歇。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阿丑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床头的烛火,只留下外间书案上的一盏,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
她退出内室,却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在书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关于黑风峪小队失踪的详细报告,就着微光,一字一句,重新细读。
窗外的蛙鸣不知何时停了。
万籁俱寂,只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
夜色浓稠如墨,正一点点吞噬着天地。
而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失踪的二十个儿郎,那诡异的弯刀伤口,都像一根刺,扎在这看似平静的春夜里。
阿丑知道,陈策更知道。
暗潮之下,真正的激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