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推门声,他抬头,露出一口黑黄的烂牙:“生人?稀客啊。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宋青书面色如常,“四间房。”
“好嘞。”掌柜咧嘴一笑,“楼上请。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夜里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最近城里……不太平。”
众人跟着掌柜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梯。经过大堂时,那些鬼客齐刷刷转过头,空洞或残缺的眼睛盯着他们,有的露出贪婪,有的则是麻木。
二楼走廊昏暗,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些许月光。
经过某间客房时,宋青书脚步微顿。
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抹淡淡的紫色光影。
徐长卿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那股熟悉的悸动又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仿佛门内有什么东西,正与他灵魂深处的某根弦共鸣。
他下意识看向门缝。
只看见一角紫色裙摆,如水般流淌在地板上。裙边绣着精致的银线云纹,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然后,门被轻轻关上了。
“看什么呢?”掌柜回头,“那间房有客了,是个紫衣服的姑娘,来了好些天了。神神秘秘的,白天不见人,夜里总出去……”
紫衣服的姑娘。
徐长卿呼吸急促起来。梦境中那个模糊的紫色身影,此刻与门缝里那一角裙摆重叠在一起。他想推门,想看清她的脸,想知道——
“长卿。”宋青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静心。”
两个字如清泉灌顶,徐长卿猛地清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扇门前,手指离门板只差一寸。
他收回手,冷汗涔涔。
“抱歉……弟子失态了。”
宋青书深深看了那扇门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掌柜安排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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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酆都死寂。
徐长卿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辗转难眠。
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将月光完全遮蔽。整座客栈寂静无声,连那些鬼客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可越是安静,他心底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闭上眼,紫色身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看见”了一片开满紫藤花的山谷。春日暖阳下,一个紫衣女子背对着他,长发如瀑,发间斜插着一支紫玉簪。她正仰头望着如瀑布般垂落的紫藤花,轻声哼着某种古老歌谣。
然后她回头了。
那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眉眼如画,唇边噙着温柔笑意。她朝他伸出手,声音如风拂铃铛:
“留芳,你说过,紫藤花开时就回来娶我。”
留芳?
那是……谁的名字?
徐长卿想走近,想看清她的眼睛,可画面骤然破碎!
紫藤花瞬间枯萎,山谷化作焦土。紫衣女子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柄剑——蜀山制式的长剑。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悲伤:
“顾留芳……你好狠的心……”
“不——!!”
徐长卿猛地坐起,大口喘息。
冷汗浸透衣衫,心脏狂跳如擂鼓。他捂住脸,指尖冰凉。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受到剑刺入胸膛的剧痛,能闻到血与泥土混合的气味,能看见……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不,不是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更年轻、更稚嫩、眉宇间满是书卷气的脸。
“顾留芳……顾留芳……”他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头痛欲裂。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徐长卿猛地抬头,透过窗纸,隐约看见一道纤细的紫色身影,正无声走过走廊,朝楼梯方向走去。
是她!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翻身下床,推门而出。
走廊空荡,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惨淡月光。楼梯处,紫色裙摆一闪而逝。
徐长卿追了下去。
大堂里空无一人,鬼客与掌柜都不知所踪。客栈大门虚掩着,门外雾气翻涌。
他推门而出。
街道上,紫色身影正朝城中心那片暗红色光晕方向走去,步履轻盈如鬼魅。
“等等!”徐长卿喊出声。
紫衣女子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她微微侧过脸,月光勾勒出精致柔美的下颌线条,和微微颤抖的唇。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消失在雾气深处。
徐长卿想追,双脚却像钉在地上。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她发间那支紫玉簪——与梦境中,一模一样。
客栈二楼,某扇窗前。
宋青书静静看着楼下这一幕,眸光深邃。
他袖中的雷灵珠轻轻震动,珠内那道火灵印记正泛着妖异的红光。
而更远处,酆都城中央那片“极乐世界”的光晕,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