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拄着木杖,微微仰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玄心。他的姿态很自然,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刻意放低的谦卑,就像一位最普通的老人,在看着自己离家多年、饱经风霜的儿孙。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苍老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远处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清晰地响在玄心耳边,也响在每一个屏息凝神之人的心头。
他没有理会这剑拔弩张的局势,没有询问玄心的罪状,没有评判佛理的对错。
他只是看着玄心,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要看到玄心灵魂的最深处,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痴儿。”
“你且告诉老衲。”
“你心中之佛……”
他顿了顿,那浑浊的眼底,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流转了一下。
“……如今,是何模样?”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之上劈下的终极雷霆,不偏不倚,正中玄心天灵!
又如同最锋利的金刚杵,狠狠凿开了他内心深处那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坚固的外壳!
“心中之佛……是何模样?”
玄心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刚刚凝固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混合着冷汗涔涔而下。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随即,是无数的画面、声音、感悟、痛苦、抉择……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席卷而来!
他想起了江南家中的血夜,想起了少林的青灯古佛,想起了瘟疫村村民绝望的眼神,想起了边关将士染血的战袍,想起了庆王密室里冰冷的阴谋,想起了苏墨染那亦正亦邪的笑靥,想起了阿秀纯真无邪的泪水……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口出妄语时的惶恐与随之而来的力量,想起了第一次举起屠刀时的战栗与业火焚身的痛楚,想起了每一次在戒律与良知之间痛苦挣扎的撕裂感……
他想起了那尊梦中出现的、业火缠绕却面容慈悲的“斗战破戒佛”,想起了系统冰冷的提示与炽热的奖励,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那越来越坚定,却也越发行走在悬崖边缘的“道”……
佛?
我心中之佛?
玄心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清晰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初入佛门时,他心中的佛,是那高高在上、悲悯众生的金身塑像,是那卷帙浩繁、玄奥精深的佛经典籍,是那清规戒律、晨钟暮鼓所构筑的庄严世界。他渴望从中获得平静,化解戾气。
然而,仇恨未消,苦难不绝。那金身塑像渡不了他家破人亡的痛,那佛经典籍解不了瘟疫横行下众生的哀嚎,那清规戒律挡不住辽国南下的铁蹄与朝堂中肮脏的阴谋!
于是,他走上了另一条路。一条以破戒为刃,以业火为薪,在红尘血火中蹚出来的、布满荆棘的路。
那么,走在这条路上的自己,心中之佛,又变成了什么?
是那尊业火缠身的“斗战破戒佛”吗?是系统所代表的、以破戒换取力量的冰冷规则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玄心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汗水如雨般从额角滚落,身体因为极致的思考与内心的激荡而微微颤抖。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的厮杀声、呼啸的风声、木杖轻点地面的“笃笃”声,以及玄心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看着玄心,看着这位搅动风云的血衣僧,在这最不可能的时刻,被一个最意想不到的人,问出了这个最根本、也最致命的问题。
净言佛子清冷的眼眸中,光芒闪动。他也在等待着玄心的答案。这个问题,比任何戒律条文的争论都更直接,直指修行者的本心。他很好奇,这个口口声声“慈悲”、行事却如修罗的玄心,其内心最深处,究竟供奉着怎样一尊“佛”。
摩罗使者黑袍下的目光,更加幽深难测。不语禅师的出现和这个问题,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和预判。他不再看玄心,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锁定在了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老僧身上,忌惮之意,浓得化不开。
玄慈方丈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低诵佛号。不语师叔此刻现身,问出此问,其深意,他隐约能猜到一二。这已不是他能够干涉的层面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玄心的颤抖渐渐停止,喘息也慢慢平复。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有之前的疲惫、倔强、愤怒或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一种仿佛暴风雨过后,洗净一切尘埃的夜空般的深邃与宁静。
他看向面前的不语禅师,看着老僧那双浑浊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然后,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