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佛慈悲,以渡尽众生脱离苦海为究竟目的。此为大愿,无可指摘。”净言缓缓道,“然,欲达此目的,需有正法,需有舟筏。戒律,便是这舟筏之桨橹,是正法之轨仪,是我等凡夫俗子在此苦海浊世中,不至于迷失方向、沉沦魔道之根本保障!”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玄心师兄,你为救人而破杀戒,为取药而破盗戒,为抗敌而破妄语、恶口诸戒……你之目的,或许有其善念。但你所择之手段,却是背离戒律,自毁舟桨!”
他向前轻轻踏出半步,目光如寒冰般刺向玄心:
“你可曾想过,今日你为救人而杀一‘恶人’,他日是否可为救更多人而杀一‘稍有瑕疵之人’?再他日,是否可为‘心中认定的更大善业’而杀一‘无辜但碍事之人’?今日你为救命而偷盗‘不义之财’,他日是否可为‘心中认定的正义’而偷盗‘他人之必需’?底线一旦溃破,便如江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你口口声声‘问心无愧’,然,人心叵测,幽暗难明。今日之‘善心’,可能成为明日‘魔障’之滋养。若无戒律这外在的、明确的、铁一般的尺度加以约束、警醒、斧正,仅凭一颗自以为是的‘心’,如何确保不坠魔道?!”
这番话,冷静、清晰、逻辑严密,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析着玄心行为背后的潜在危险。许多原本觉得玄心情有可原的人,此刻也不禁悚然而惊,暗自思量。
玄心跪在那里,面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却似乎有波澜微微荡起。净言的话,像冰锥一样,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些自己也不愿深究的角落。
净言却不给他喘息思考的机会,继续道:
“玄难大师言师兄功法暗合佛理,乃‘新修行路’。小僧不敢苟同。佛理广大,包罗万象,魔道功法亦可扭曲附会一二表象。然,其根本驱动之力,其运用之心法,其滋养之神魂,是否真正清净无染,契合佛法慈悲真意?”
他摇了摇头,灰衣微摆:“以魔道手段行善,初时或可见效,然行久必沾染魔性。魔气侵染,如附骨之疽,潜移默化,终将腐蚀道基,扭曲心性。届时,行者不自知,却已成魔,还自以为是行菩萨道,岂不悲哉?岂不怖哉?!”
“至于那‘系统’……”净言提到此词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与疏离,“此物来历不明,机理诡谲,以破戒为奖赏,已悖逆佛法修行‘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之根本次第。依赖此等外物外力,与依赖魔功邪法何异?不过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诱人的枷锁罢了。”
他再次看向玄慈方丈,合十躬身,语气恳切而沉重:
“玄慈方丈,诸位大德。我佛门历千年风雨而法脉不绝,所依者何?正是这看似繁琐、看似拘束的戒律清规!它是我等僧伽和合共住之基石,是抵御外魔内邪之铠甲,是引领迷茫众生出离苦海之明灯!”
“今日,若因一人之行迹看似有功,便动摇戒律根本,默认乃至褒扬其‘破戒修行’之路。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天下僧众将何以自持?初入佛门者将何以遵循?外道邪魔岂不更添攻讦口实?我佛门清净庄严,岂不从此蒙尘?”
他的声音清越激昂,回荡在广场上空,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佛法如舟,戒律如桨。无桨之舟,于苦海之中,寸步难行,唯有倾覆一途!玄心师兄自弃舟桨,或可凭一时勇力、几分运气,挣扎片刻。然,若我整个佛门都效仿此风,自毁舟桨,则佛法大舟,必将沉沦!届时,非但不能渡人,我等亦将永堕苦海,万劫不复!”
说到这里,净言佛子再次对着玄心,语气转为一种深切的、仿佛看着误入歧途亲人的悲悯:
“玄心师兄,你或有济世之心,然路径已偏。回头是岸,犹未为晚。请师兄迷途知返,正视己过,严守戒律,方是真正修行,方有真正度己度人之可能。”
言罢,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玄心,等待着回应。那清澈的目光中,没有咄咄逼人,只有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正确”。
全场鸦雀无声。
净言这番论述,没有玄苦的愤怒,没有玄难的激昂,只有冰冷的理性与对戒律近乎偏执的坚守。他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佛法存续的层面,其分量之重,令人窒息。
阿秀听得脸色发白,她虽然不太懂那些深奥的佛理,却能感受到净言话语中那股令人心悸的力量,那是一种仿佛能将玄心大哥所做的一切都彻底否定的力量。
妙音师太则闭目沉思,手中念珠停止了捻动。同为佛门中人,她更能理解净言话语中的分量与担忧。
摩罗使者黑袍下的目光闪烁不定,在净言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玄心,似乎想看看这位屡创“奇迹”的血衣僧,如何应对这来自佛门内部、以“正统”与“根本”为名的终极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