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第三茬。
烛泪堆得像小山。
康熙趴在堆满草稿的御案上。
头发有些散乱,眼镜滑到了鼻尖。
他眼睛熬得通红。
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纸上那一串刚刚演算出来的式子。
“通了......好像通了!”
他喃喃自语,手指激动地划过纸面。
“这一步......原来该这么走!”
“之前卡了半个月的死结,居然是在这里!”
他完全沉浸在数字和符号的世界里。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渐渐泛出鱼肚白,他浑然不觉。
“皇爷......寅时三刻了,您......您该歇歇,龙体要紧啊。”
当值的大太监硬着头皮,再一次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轻得像蚊子。
“嗯?”
康熙头都没抬,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出去!别在这儿聒噪!朕刚理出点眉目!”
他随手抓起一块用废的纸团就往后一扔。
纸团擦着太监的帽子飞过去。
太监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
苦着脸弓着腰退到殿外,和同样一脸愁容的同僚们大眼瞪小眼。
康熙完全不管这些。
他抓起笔,在新的纸上飞快地演算,验证刚才的思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光大亮。
远处隐约传来宫廷开始活动的声音。
当他终于把那一小段关键论证完整地写下来。
长舒一口气,放下笔时。
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困意才山呼海啸般涌了上来。
他勉强摘下眼镜。
用力揉了揉又干又涩的眼睛。
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什么时辰了?”
他声音沙哑地问。
“回皇爷,已经卯时末了......”
“早朝时辰早过了,大臣们还在乾清门外候着呢,您看......”
殿外的太监赶紧回话。
“早朝?”
康熙皱紧眉头,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
脑袋里像灌满了浆糊。
除了刚才那些数学符号,别的什么都装不下。
“不去了......”
“传旨,就说朕......朕今日身体不适,早朝罢了,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他烦躁地摆摆手,动作因为疲惫而有些迟缓。
他现在只想睡觉,天塌下来也得等他睡醒再说。
当了那么久皇帝,这点任性的权力还是有的。
年轻时候或许还会紧张,怕耽误朝政,怕臣子议论。
如今?
他累了,这点小事,懒得理会。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
也顾不上更衣,直接走向后面的暖炕,和衣倒下。
几乎在碰到枕头的同时,鼾声就响了起来。
殿内恢复了安静。
只有满地的草稿纸。
见证着皇帝一夜的狂热。
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不知道。
在他沉迷于解开另一个世界谜题,疲惫酣睡的这一个寻常清晨。
在遥远的南方海岸。
一些人正拿着伪造的路引,沉默地登上即将的海船。
在更遥远的南方,一群人正用着“奇技淫巧”,点燃冶铁炉的第一缕青烟。
一个崭新的。
他此刻梦境里绝不会出现的影子。
正在阳光和海洋的另一端,悄然凝聚。
而他,只翻了个身。
在数学带来的短暂满足和极度疲惫中......
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