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殿内却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旧纸张,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躁气味。
康熙皇帝伏在巨大的案几上,案面早已被堆积如山的草稿纸淹没,几乎看不见原本的明黄绫面。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一片青黑,鼻梁上架着一副南怀仁进贡的水晶眼镜。
手里握着的毛笔,笔尖的墨早已干涸。
他却恍然未觉,目光死死锁在面前摊开的一本书册上。
封面上是四个他半年前还觉得意气风发的字——《高等数学》。
“元微之分......极限......变量......”
他口中喃喃念着那些如同天书般的术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旁边散落着李光地、南怀仁、白晋等人留下的演算手稿。
各有各的思路和符号,看得他越发头晕。
他是喜欢算学,自认天赋不差。
以往测量河道、编制历法,那些《几何原本》里的学问,他都能钻研得津津有味,甚至亲自给皇子们讲解。
可这从天幕换来的《高等数学》,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这半年来,他几乎将处理寻常政务外的所有精力都扑在了这上面。
与几位心腹重臣和西洋顾问闭门研讨,进展却缓慢得令人心焦。
那些精妙的公式背后仿佛藏着宇宙至理。
他却始终隔着一层浓雾,怎么也无法完全窥透。
殿外天幕的光华流转不息。
隐约传来带感的音乐和人群的喧哗,似乎是关于某个叫“韩信”的古人的故事。
康熙只是烦躁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现在没心思看什么古人传奇。
眼前的数字和符号,才是他必须攻克的关隘。
这从天幕换取的宝物,却也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终究是有些心神不宁,他站起身,踱步到旁边专门摆放紧急奏章的偏案前。
几份奏折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早已看过,此刻却又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
翻开,内容依旧刺眼:
福建总督奏报:
......自开关以来,商船云集,税银颇增,然沿海匪患日炽,疑有内外勾结。更有不法商民,借贸易之便,私造船只,乃至举家潜遁海外,踪迹难寻......
两广总督密奏:
......西洋黑船出没频繁,虽以贸易为名,然船坚炮利,行踪诡秘,沿海关防形同虚设,地方水师难以制衡,长此以往,恐生大患......
康熙的眉头再次锁紧。
半年前。
正是天幕那句“闭关落后,挨打签约”的严厉警示,像鞭子一样抽醒了他。
让他力排众议,决意重开海贸,学习外界。
这半年来,国库的关税收入肉眼可见地增长。
来自西洋的钟表、仪器、乃至新的学问也多了起来,这让他一度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复杂的局面。
海盗像闻到腥味的鲨鱼,西洋武装商船也开始在门口徘徊。
更让他心里发堵的,是那些借机逃遁的汉人。
这“开海”就像打开一扇窗户,新鲜空气和苍蝇蚊子一起涌了进来。
他提起朱笔,在那份福建总督的奏折上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写下:
海贸关乎国运,不可因噎废食。着严加稽查,整饬水师,对匪患务求根除,对良商则需抚慰。再观察些时日,详议后续章程。
写罢,他仍觉得胸中憋闷。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走,但具体怎么走稳,他还没完全想好。
天幕只说了“不开”的后果,却没细说“开了”之后这乱糟糟的局面该如何收拾。
放下这份,他又拿起另一份。
江南巡抚捷报:
……伪朱三太子逆党蛊惑人心,于苏北聚众作乱,幸赖陛下天威,当地绿营果断进剿,现已悉数荡平,擒斩匪首……
看到“朱三太子”几个字,康熙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不屑的弧度。
他朱笔一挥,只批了三个字:
知道了。
对他来说,这种借着前朝亡魂名号煽动的叛乱,不过是疥癣之疾。
真正的朱三太子?
恐怕骨头都能打鼓了。
这些零星的反抗,动摇不了如今大清的根基。
他的烦恼,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在那些看不懂的数学符号里,在波涛诡谲的大洋之上。
在那天幕隐约揭示的、关于未来“世界”的残酷竞争里。
他将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