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忠几乎是闯进来的,军靴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带着一股子憋了两个多月的燥气。
他连报告都省了,直接杵在地图桌前,胸膛起伏。
“军长,这天天练,天天演,骨头缝里都闲出鸟来了。”
“底下那帮小子也是,眼珠子都憋绿了,咱们是不是…该动动了?”
王扬没抬头,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一份标注着东南亚水文和季风资料的地图上轻轻勾画。
他语气平淡:“哦?苏师长想怎么动?”
“怎么动都行!”苏忠大手一挥。
“南下,帮重庆那帮老爷们推一把,把华中华南的鬼子赶下海。”
“或者,东进,跨过鸭绿江,把逃到朝鲜的关东军残部彻底收拾了!再或者…”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光。
“咱们舰队不是厉害吗?直接开到日本海,找个地方登陆,捅他本土的老窝去。”
“总比天天在这华北东北的地盘上拉练强!”
王扬这才放下铅笔,慢慢抬起头,看着苏忠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笑了笑。
“南下?帮老蒋?”他身体往后一靠。
“苏忠,你告诉我,咱们南下,老蒋是会给咱们敲锣打鼓送补给,还是会觉得咱们是去抢地盘,背后捅咱们刀子?”
“南方地形复杂,鬼子经营多年,咱们的火力和机动优势能发挥几成?”
“到时候是咱们帮老蒋,还是老蒋看咱们跟鬼子拼得两败俱伤,他坐收渔利?”
苏忠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跨过鸭绿江?”王扬继续问,语气依旧平稳。
“朝鲜那地方,山连山,林挨林,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
“咱们的坦克重炮开进去,能跑多快?补给线要拉多长?”
“鬼子缩在山里跟你打游击,跟你耗,咱们是去歼灭敌人,还是去给后勤部队和医疗队增加负担?”
“关东军是残了,但不是死了,逼急了在山里跟你拼命,咱们要填进去多少弟兄?”
苏忠的眉头皱了起来,气势弱了三分。
“直接打日本本土?”王扬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轻响。
“想法够大胆。那你告诉我,鬼子本土那些经营了几十年的岸防炮群,是纸糊的?他们的防空体系,是摆设?”
“咱们的舰队再强,登陆部队再勇,在敌人严密设防,全民疯狂的母国海岸强行登陆,要流多少血才能站住脚?”
“就算站住了,面对无穷无尽的神风特攻和玉碎冲锋,咱们要打到什么时候?”
“把华北东北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全扔到那个火山口里去?”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像三盆冷水,兜头浇在苏忠发热的头脑上。
他涨红着脸,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王扬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苏忠面前,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老苏,我知道你们憋得慌,当兵的,闻见硝烟味才踏实。”
“但咱们现在手里的,不是当年泽水那几十条枪了。咱们肩上扛的,也不只是打胜仗那么简单。”
他引着苏忠走到那幅世界地图前,手指从华北,东北划过,掠过朝鲜,点在日本列岛上。
然后划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将整个西太平洋和东南亚都圈了进去。
“看,这是咱们现在站的地方。这是鬼子还占着的地方。”
“这是美国人正跟鬼子拼命的地方,这是英国人、法国人丢了又想要回来的地方。”王扬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力。
“咱们一动,牵动的不是一城一池,是整个世界盯着远东的眼睛。”
“南下?现在不是时候。老蒋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南方鬼子也没到山穷水尽。”
“咱们去,是给人家当枪使,还落不下好。”
“东进朝鲜?那是下策。拿咱们最不擅长的山地消耗战,去碰鬼子困兽犹斗的残兵,赢了也亏本。”
“直接打本土?”王扬摇了摇头。
“那是最后的选择,是没办法的办法。是赌国运,拼消耗。”
“咱们现在有更好的路,为什么要去选最笨,最流血的那条?”
苏忠盯着地图,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但眼神里还是有不甘:“那…咱们就干等着?等到什么时候?”
“等一个时机。”王扬的目光投向地图之外,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等一些人把该做的事情做完,等一些该发生的事情发生。”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绝密文件,递给苏忠:“看看这个。周义那边刚送来的。”
苏忠接过,迅速翻阅。
文件是东南亚几个特战小组的阶段性汇总报告。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们在缅甸,泰国,越南等地初步建立的据点,发展的本地关系,摸清的日军布防和交通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