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山的冬天,像是要把天地间最后一点生气都冻死。雪下得没完没了,连绵的群峰被裹进了一层又一层生硬的白甲里。风从山谷深处刮出来,带着一种刺入骨髓的尖啸,卷起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野狼谷的宿营地里,火堆缩成了一个个暗红色的点。
“队长,老马说,米缸见底了。”
李大山披着一件破损严重的羊皮袄,掀开指挥部的门帘,带进一股寒彻心扉的冷气。他说话时,嘴里的热气瞬间化作白雾,眉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霜。
林啸天正伏在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前,借着昏暗的豆油灯,反复端详着一份李家坡据点的布防图。他比去年更瘦了些,下巴上的胡茬硬得像钢针,唯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潭。
“还剩多少?”林啸天头也不抬,手指在地图上“炮楼”的位置重重一按。
“要是掺着树皮和陈年酒糟,还能让兄弟们喝三天稀的。”李大山声音有些更咽,“可陈医生那边……她快生了,身子虚得连路都走不动。吴医生说,要是再弄不到精面和消炎药,怕是大人孩子都悬。”
林啸天握着铅笔的手猛地一颤,笔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线。
他沉默了良久,缓缓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让人胆寒的决绝。
“不能等了。”
“队长,你要下山?这冰天雪地的,松井的老鼠崽子守得死紧,硬冲那是送命啊!”
“谁说要硬冲了?”林啸天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两个用红布包着的重物,往桌上一磕,“铛”的一声,那是重金属撞击的沉闷响声。
布包散开,露出了两根金灿灿、沉甸甸的金条。这是上次突袭日军运金车时留下的底子,一直没舍得动。
“铁柱!”林啸天低喝一声。
一直守在门口、像尊石像般的赵铁柱猛地站直,比划了一个询问的手势。
“带上两个身手最利落的兄弟,带上家伙事儿。”林啸天利索地扎紧武装带,“咱们去李家坡,会会那个刘麻子。”
“刘麻子?”李大山惊呼,“那可是出了名的见钱眼开、翻脸不认人的主儿。松井一郎把他放在那儿,就是看中他那股子狠劲。咱们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狼进羊群,谁是虎还说不定呢。”林啸天将驳壳枪插回腰间,眼神冷厉,“刘麻子贪,贪的人就有弱点。他守着这荒山野岭,不是为了给天皇尽忠,是为了捞油水。只要咱们给的油水够厚,他那身皮,随时能换个颜色。”
……
子夜。李家坡据点。
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原上机械地横扫,偶尔掠过村口那几根挂着冰棱的电线杆。由于是小年夜,据点里的守备稍微松了些,伪军的营房里隐约传出划拳和叫骂声。
据点中心的一座小红楼,原本是地主的宅子,现在成了伪军营长刘麻子的老巢。
二楼的屋子里,火盆烧得正旺。刘麻子正盘腿坐在热炕头上,穿着一身绸缎小袄,手里端着一盅烫得滚烫的烧刀子。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半只烧鸡,香气四溢。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坐在他腿上,娇滴滴地剥着花生。
“营座,太君给的这差事也太苦了。这李家坡连个像样的戏园子都没有,成天对着这帮大头兵,我这脸都快起皮了。”
刘麻子摸了一把脸上的麻子,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宝贝儿,再熬两月。等老子把临水城那几间铺子的租子收上来,带你去上海滩开开眼界。”
“就怕你没那个命去上海。”
一个冰冷如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窗帘后面飘了出来。
刘麻子汗毛倒竖,手里的酒盅“啪”地摔在地上。他反应极快,反手就要去摸枕头底下的王八盒子。
“刘营长,我要是你的话,就让那只手在外面待着。”
窗帘被挑开,林啸天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在他身后,赵铁柱手中那柄巨大的钢刀正架在女人的脖子上,刀锋透出的寒气让女人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林……林啸天?!”刘麻子脸色瞬间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当然认得这张脸,这张出现在松井一郎通缉令榜首、价值五万大洋的脸。
“看来刘营长还没贵人多忘事。”林啸天大大咧咧地坐到炕边的椅子上,顺手从盘里捡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酒不错,就是这菜,寒碜了点。”
“林队长,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这深夜造访,怕不是为了陪兄弟喝酒吧?”刘麻子强行稳住心神,眼神闪烁,“你要是想要这女人的命,你带走。你要是想要钱,柜子里有大洋,随你拿。只要……只要你放兄弟一马。”
“我说了,我不缺钱。”林啸天把那两根金条拍在桌上,“我缺粮,缺药。这些,买你的命,再买我要的东西,够不够?”
刘麻子的眼睛在看到金条的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他干这一行,真金假金一眼就能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