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林啸天诚实地回答,“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鬼子还没死绝,咱们就得一直打下去。”
“十年……”陈玉兰叹了口气,“十年后,我们都老了。”
“老了也要打。”林啸天把一根粗木头扔进火里,“只要咱们活着,就不能让子孙后代当亡国奴。”
“那打完之后呢?”陈玉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如果真的有一天,鬼子被赶跑了,天下太平了,你想干什么?”
“我?”林啸天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在那个月夜回答过一次。
“还是那个想法。”林啸天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憨厚和憧憬,“回老家。林家村虽然被烧了,但地还在,山还在。我想回去,把村子重新建起来。”
“我想盖一排大瓦房,朝南的,阳光好。再开几亩荒地,种点棒子和高粱。不用交租子,不用怕鬼子抢,种多少吃多少。”
林啸天越说眼睛越亮,仿佛那幅画面就在眼前。
“我还想把那所学校建起来。找几个先生,把村里的娃娃们都聚拢来。我没文化,吃亏。不能让下一代也吃亏。”
“我想看着他们在教室里读书,听他们念‘人之初,性本善’。我就在外面抽袋烟,听着那读书声,心里肯定比喝了蜜还甜。”
陈玉兰静静地听着,嘴角不知不觉挂上了微笑。
“真好。”她说,“那种日子,真好。”
“那你呢?”林啸天反问,“还是想开医院?”
“嗯。”陈玉兰点头,双手抱膝,“我想开一家大医院。就在你的学校旁边。不需要太大,但要干净,要亮堂。”
“我要在医院门口种满海棠花。春天的时候,花开了,粉白粉白的,好看。”
“我不收穷人的诊费。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随时来找我。我要把这一身本事都用上,让乡亲们不再因为没钱看病而等死。”
“要是有人受了伤,不管是摔的还是碰的,我都能给他治好。”陈玉兰看着林啸天,“特别是像你们这样的老兵,身上全是旧伤,阴天下雨就疼。到时候,我都给你们治。”
林啸天看着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学校,医院。
海棠花,读书声。
这就是他们这两个在血火中挣扎的人,心底最深的渴望。
那是和平的味道。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林啸天坚定地说,“咱们这么拼命,就是为了那一天。”
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庞,温暖而静谧。
陈玉兰突然沉默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过了许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直视着林啸天的眼睛。
“啸天。”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陈玉兰的声音有些颤抖,脸颊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起了一层好看的红晕,“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会……你会娶妻生子吗?”
这个问题一出,山洞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只剩下外面的雨声,哗哗作响。
林啸天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陈玉兰。
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水、却又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的眼睛。
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汉子,他当然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这也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夜深人静时,无数次在心里问过自己的问题。
娶妻?生子?
那是多么遥远而奢侈的字眼啊。
他是一个军人,一个随时准备去死的指挥官。他的命,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他有什么资格去承诺一个女人的未来?
林啸天低下了头,看着跳动的火苗,沉默了。
这一刻的沉默,对于陈玉兰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她咬了咬嘴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要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我……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别……”
“我想。”
林啸天突然开口了。
他猛地抬起头,打断了陈玉兰的话。
他的眼神不再躲闪,不再犹豫,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和深情。
“我想娶妻。我想生子。我想有一个家。”
林啸天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他站起身,绕过火堆,走到陈玉兰面前。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玉兰。”
林啸天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他自己。
“以前我不敢想。我觉得我这种人,今天是活人,明天就是死尸。我怕。我怕害了人家姑娘。”
“